旅长的马蹄声在山谷里彻底消失时,周志远和沈非愚脸上的严肃才缓缓卸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一丝疲惫卸去后的松弛,随即又被更为现实的愁云笼罩。
回到山洞里简易搭出的“营部”,机油和钢铁的味道里混入了土墙上渗出的潮气。
沈非愚把旅长最后那叠交待事项的纸张规整好,压在桌角一块充当镇纸的光滑鹅卵石下,这才皱着眉开口:
“旅长走得风风火火,可留下的难题是真够喝一壶的。志远,咱们摊子越铺越大,眼下吃饭的嘴也多了几倍不止。”
他屈指敲了敲桌上的另一份清单,“仓库那头刚刚又报了一次数,存粮紧巴巴的算起来,最多也就撑三个来月。兵工厂这边原料耗得厉害,铜料、合金锭、尤其是火药底料,缺口不小。工人们都是勒紧裤腰带在干,有几个车间大师傅昨儿就晕了一回,脸黄得吓人。”
周志远没立刻搭腔,走到地图板前,目光盯在代表长缨谷的那点红色标记上。
旁边用炭笔新画的几块区域,是计划中打算由民兵开垦的薄地,在满目褐色的贫瘠山梁里显得渺小而脆弱。
他伸手抹了一把地图上的灰,动作间带着点烦躁:“民兵新开的那点坡地,顶多算个零头。指望它?远水解不了近渴。得想别的辙......”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薛辰推门进来,腋下夹着个蓝布公文袋,额角带着汗,神情凝重:“营长,教导员!刚接到晋城地下交通站转来的急件,用隐语写的,那边出事了!”
他抽出几张薄纸递上。
沈非愚接过来迅速扫过,眉头拧成了疙瘩,递给周志远:“是咱们一直争取的那两位留洋回来的工程师!姓胡的专家专精冶铁机械,另外一位姓余的专家擅长精密仪器组装。他们的家人已经被地下党秘密送出城了,但这两人......被阎老西的人扣在了家里!说是保护技术人才,实际上是圈起来当人质,怕他们投奔我们。”
薛辰补了一句,带着火气,“暗哨消息说,两位专家的住宅外边加了双岗,生面孔进出查得死严,简直就是个软囚笼!”
“保护人才?”周志远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地图板上,震得旁边一个搪瓷缸子嗡嗡作响,“阎老西这手软刀子真他妈阴!惦记着那点机器技术,又舍不得放人!想逼着人家给他卖命!”
他踱回桌前,视线在晋城那个点上停留片刻,又迅速掠过沪市、山城方向,眼里决断的光芒渐渐压过怒意。
“不行!”他斩钉截铁,“这两个人,我们必须弄出来!阎老西那套小算盘,不能让他得逞!”
沈非愚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双眼,眼神带着忧思:“志远,救人是应该的,可难度太大!晋城是阎老西的老巢,城内守备森严,要从他眼皮子底下弄走两个被‘重点保护’的人……稍有不慎,就是人没救出来,咱们的人也要陷进去!”
周志远嘴角却勾起一丝带着痞气的笑,反而扯起了另外的话题。
他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灼灼地看着沈非愚:“老沈,你觉着党组织在考察我这号人的时候,是不是把我家祖宗八辈都查了个底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