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命令,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满脸不解。
“族长,咱们这就回去了?”
“这还没过晌午吧!”
“时间还早,咱们还能再拉几网啊!”
老族长看着他那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这一网,差点把这个水泡子给端了一小半,再加上阿古达那一网,要是再来两次,这个水泡子就算废了,好几年都缓不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
“我们赫哲人,讲究的是细水长流。”
“真一口气把大鱼都捕光了,谁来繁殖小鱼?”
江朝阳怔住了。
他眼中的兴奋和躁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恍然。
他明白了。
这些大大小小的水泡子,在赫哲人的眼中,并非取之不尽的宝库,而是一块块需要悉心耕种的田地。
而水泡中剩下的那些鱼,就是留下的种子。
在这个时代,对任何一个靠天吃饭的族群而言,种粮,是比性命还要紧的东西。
哪怕饿着肚子,也绝不会有人动吃种粮的念头。
他是懂这个道理的,可他现在就像一个刚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正玩在兴头上,却被强行收走了玩具。
那股强制中断的感觉,不可避免地让人有些难受。
不过毕竟是两世为人的灵魂,这点克制力他还是有的。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了心头那股躁动。
尤清海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自然明白他的想法。
老族长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回去好好休息,等过几天,全换上新工具,咱们换上大网,去更远的水泡子,让你好好拉个痛快。”
他指着远方一片白茫茫的尽头。
“那边都是些野泡子,地方大,鱼也肥。”
“以前咱们算上赶路,凿冰,下网的时间,一天根本打不了来回。”
“现在好了,下网的时间大大缩短,咱们倒也能去闯一闯了。”
江朝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股子被压下去的兴奋,又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那就给尤族长你们添麻烦了。”
尤清海用力地摆了摆手,掌心粗糙的皮肤拍在江朝阳的棉袄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给我们添什么麻烦?你这是给我们赫哲族带来了大帮助!”
他转过身,看着族里的汉子们手脚麻利地将所有渔获都装进一个铺了厚厚草席的雪橇上。
“走吧!”
“咱们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队伍里的气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来的时候,赫哲汉子们看江朝阳,是长辈看晚辈的好奇,是主人对客人的客气。
现在,他们再看向江朝阳的背影时,眼神里只剩下了两种东西。
敬畏,和探究。
那根被证明了神效的三棱冰镩,和那几节分段式的网杆,被他们当成了图腾圣物一般,用厚实的兽皮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放在雪橇最稳当的地方,生怕颠簸坏了。
不时有汉子凑过去,隔着兽皮,用冻得通红的手指轻轻触摸那冰冷的铁器和光滑的木杆,眼神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惊叹。
嘴里也用江朝阳听不懂的赫哲语,热烈地讨论起来。
“就那个铁钎子,你们说,看着也不重,凿冰怎么就那么快?”
“还有那个杆子,一节一节的,怎么就能接那么长?在水底下还能使上劲?”
“最邪乎的还是那个汉人娃娃,他怎么就知道,那下面有个那么大的鱼窝?”
“我看都快赶上老把头了。”
一个汉子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默不作声的阿古达。
“月亮泡咱们打了这么多年鱼,没想到今天居然被一个汉人娃娃给超了。阿古达,你是不是故意放水了?”
押着雪橇的阿古达,脸色顿时又黑了三分。
“后面要是还测试,你行的话,那就让你来。”
他冷冷地回了一句,说完便不再理会同伴的调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单薄背影。
那个背影,在他眼中,此刻就是一个充满了秘密的谜团。
对方只学了一两天,就学到了这种程度!
他自己,也是跟着族里最好的老鱼把头学的,并且还整整学了五六年,才有了今天的本事。
没想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一个外人,一下子就给超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