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自己买的东西,都先搬回你们自己屋里去,看好了别丢了!”
“定量的口粮,还有那些集体的奖励物资,就先存放在连部!咱们等过年再好好热闹热闹!”
听到过年两个字,刚刚才从车上跳下来的孙大壮第一个不乐意了。
“指导员,你看咱们今天采购这么顺利,朝阳还立了功,晚上是不是得好好庆祝庆祝?”
“咱们这可有了一百斤白面呢!”
“这么沉甸甸的一大袋子!怎么能全留着过年吃呢!”
他凑到王振国身边,眼睛里闪着渴望的光。
“咱们现在先吃点不就好了嘛!”
王振国刚缓和下去的脸色瞬间又拉了下来,一个脑瓜崩弹在孙大壮的脑门上。
“我看就属你这个馋嘴的小兔崽子不会过日子!”
“忘了咱们昨天刚吃的白面饺子了?”
“今天还想吃?”
“那明天是不是还想吃?”
“我告诉你,就是旧社会的地主老财家,也没有这么过日子的!”
孙大壮捂着脑袋,满脸的委屈,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可怜。
“指导员,昨天咱们一人就分了十个饺子,俺两口下去就没有了,那味道刚尝出来就没了,一点都不过瘾。”
“最后俺可是跟班长们又煮了好几个土豆,喝了一大碗饺子汤才勉强有了点感觉!”
他的话像个引子,立刻点燃了周围一群人的馋虫。
“是啊!指导员,昨天那饺子也就够塞个牙缝。”
“一百斤白面呢,咱平均一人得两斤,指导员,就吃一顿怕啥呢!”
甚至有几个老兵也跟着凑过来起哄,眼神里满是期待和怂恿。
王振国被这群人围在中间,看着那一双双在车灯下亮晶晶的眼睛,那股子严厉劲儿无论如何也没保持住。
他最后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动作像是要驱赶一群烦人的苍蝇,可语气里却没了半分火气。
“行了,行了!真是服了你们了!”
他清了清嗓子,找了个台阶下。
“那今晚就当给朝阳庆功吧!”
“吃饺子肯定来不及了,和面擀皮儿得弄到后半夜去。”
他沉吟了一下,最终做出决定。
“今晚就把剩下那点熊肉吃了算了!你们不是会做那个一锅出吗?配合土豆跟白菜都炖了吧!”
“真是一个个都跟大漏勺一样,手里有点东西就过不去今天了。”
王振国又补上一句。
“不过明天开始就不能这么吃了啊!”
虽然话里带着嫌弃,但语气里却又满是纵容。
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哦豁!又可以吃一顿一锅出喽!”
“指导员英明!”
“熊肉土豆白菜一锅出!我忍不住了!”
听到这话,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立刻爆发出比刚才热烈十倍的欢呼。
然后迅速散去。
一个个男男女女们,各自扛着、抱着、抬着采购到的东西,兴高采烈地走向各自的地窨子。
路上都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晚上在添点什么会更好吃。
整个营地都沉浸在一种欢喜氛围里。
王振国一个人站在卡车边,看着这群欢呼雀跃的年轻人,看着他们兴奋地爬上爬下往下搬东西,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既为连队的好日子高兴。
又为这群年轻人的未来不会过日子,不知道节省操心。
“指导员。”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振国回头,看见是江朝阳。
“怎么了?还有事?”
面对江朝阳,王振国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语气中还带着的不加掩饰的欣赏。
江朝阳没说话,只是从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纸包不大,却被捂得严严实实,还带着一丝从身体里透出来的温热。
“这是啥?”
王振国疑惑地接过来,入手能感觉到那份残存的温度。
“麻花。”
江朝阳的声音很轻。
“供销社买的,一人就限购一根,我吃了半根,剩下这半根特意给你留着。”
王振国愣住了。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慢慢打开油纸包。
半截金黄酥脆的麻花静静地躺在里面,糖霜在车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一股诱人的甜香钻进鼻孔。
“臭小子……你自己不吃,给我留着干啥?”
王振国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声音不受控制地有些沙哑。
江朝阳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真诚。
“指导员,我还记着呢。”
“刚来的时候,在火车上,我发烧,当时靠近一个临时站点,是你给我端来的那水壶药,最后起了很大作用。”
“没有那水壶药,我当时未必能撑过去。”
“那壶药在我这里可比这麻花甜。”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垮了王振国心里所有的防线。
这个在人前总是精打细算,嘴硬心软的汉子。
在面对在危险的任务,都没掉一滴眼泪的硬汉。
此刻却有点绷不住了。
他的眼眶毫无征兆地彻底红了,一股热意直冲鼻腔。
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江朝阳,用粗糙的袖子胡乱地在脸上一抹。
“净扯淡……我那是柴胡黄芩还有生姜熬出来的,怎么可能是甜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江朝阳看着王振国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那我不管,反正当时我喝着挺甜的。”
“指导员,我去帮他们搬东西了啊!”
说完,他没再多留,一溜烟跑向那辆依旧忙碌的卡车那边,很快就汇入了热闹的人群。
王振国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看着江朝阳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这一次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声骂骂咧咧。
“哼,你个臭小子……就会说好听的……哄老子……掉眼泪。”
不过他的手,却紧紧握着那半根麻花,动作轻柔。
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酥脆的口感,浓郁的甜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真甜!
不过今天这麻花,怎么还能甜到人心坎里去呢!
王振国在原地站了很久,寒风像是刀子,刮过他滚烫的脸颊。
那半截麻花的甜香还萦绕在唇齿间,可心里的那股甜,却比这味道要浓烈百倍。
他小心地将油纸叠好,动作轻柔,郑重地揣进最贴身的内兜里。
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夹着雪粒子的冷气,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热意总算被压下去几分。
迈开步子,朝着灯火最亮,人声最鼎沸的连部地窨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