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地窨子的木门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门帘一掀,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人气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王振国裹挟了一路的寒意。
六连的连部,此刻就是整个荒原上最热闹的地方。
地窨子里,几盏马灯被擦得锃亮,光晕温暖。
人影绰绰,没人闲着。
角落里,一群男人围着一盆土豆,手里的铁勺子上下翻飞,削下来的土豆皮连成串,嘴里还在比赛谁削的更快。
另一边,好几个老兵正吭哧吭哧地用提前化好的雪水,冲洗着大白菜。
火炕这边的女同志,将金黄的棒子面和着水,熟练地在掌心团成一个个结实的窝头。
最扎眼的还是孙大壮。
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把小钢锯,正对着一块冻得跟石头没两样的熊肉较劲。
“吭哧……吭哧……”
钢锯和冻肉摩擦,梆硬的熊肉被锯成一个个麻将块大小。
跟水饺可以分批下锅不同,这次一口行军大锅显然不够这群饿狼分的。
王振国看着江朝阳正和石班长一起,嘿咻嘿咻地从隔壁一班的宿舍里又抬了一口锅进来。
王振国赶紧上去帮把手。
最后几人稳稳当当地把大锅架在另一个灶眼上。
连部的地窨子本来就是充当开会和食堂的功能,当初挖的时候就留了后手。
灶台修得足够大,就是为了这种集体开伙的时刻。
另一个灶烧起来之后。
江朝阳看着眼前盆里堆积如山的食材——切好的土豆块,掰开的白菜帮,码得整整齐齐的窝头。
还有孙大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锯开的熊肉块,心里也升起一股满足感。
孙大壮用手扒拉了一下盆里跟麻将牌似的熊肉块,咧着嘴,一脸憨厚的笑。
“朝阳,这肉可真瓷实!炖烂了肯定香!”
就在江朝阳准备起锅的时候,门帘一掀,关山河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然后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仔细包裹的小包。
“朝阳,来加点这个!”
他打开小布包,从里面露出小半包干瘪通红的干辣椒。
在这片白茫茫的荒原上,这抹红色显得格外扎眼。
“连长,你哪儿弄的这宝贝?我怎么没在供销社看到有卖这玩意的。”江朝阳有些惊讶。
他今天在供销社转了好几圈,除了酱油和醋,连点花椒大料的影子都没见着。
“嘿嘿!”
关山河一脸得意:“我跟一个川省的嫂子换的。”
“今天不是有麻花么?我就用二两粮票,换了她小半包自己带过来的干辣椒,够咱们吃上好一阵了!”
“放几根进去,去腥提味!这大冷天的,保管叫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吃得浑身冒汗,嗷嗷叫!”
边上王振国看到辣椒之后,赞同地点点头。
“朝阳,这个必须加。”
“这鬼天气,就得吃点这个,暖身子。”
两人话音刚落,门帘又是一动,一队的王勇和孙建明一起钻了进来。
王勇手里还端着一个铝制饭盒。
“江队长,俺们又来添点调料了!”
饭盒盖子一打开,一股浓郁的豆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满满一饭盒黄褐色的黏稠大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这是我跟建明凑了点布票,跟一个炊事班长老乡换的。”
江朝阳看着饭盒里满满的黄褐色大酱,散发着浓郁的豆香,一时间有些懵。
“你们这。”他话还没说完。
赵红梅也掀开帘子,手里拿着几片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江队长,海带,泡开了炖肉里,保证能提鲜味。”
苏晚秋和田小雨也结伴而来,苏晚秋手里还捧着一小把晶莹剔透的粉条。
“听一位嫂子说,这是红薯粉做的,耐煮,还吸汤汁,放在肉汤里最好吃了。”
然后是石班长,程班长……
一个接一个的人走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或多或少地拿着点什么。
每个人都从自己那点压箱底的“私产”里,毫不吝啬地抠出一些,放到了灶台前的盆里。
原本,江朝阳的计划很简单。
就是一锅土豆白菜炖熊肉,管饱就行。
可现在,愣是被这群人你一撮我一把,硬生生整出一锅内容无比丰富的大杂烩。
好不好吃,江朝阳暂时不知道。
但这锅菜,确实已经暖到心坎里了。
站在灶前的孙大壮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问号。
他看着多出来的辣椒、海带、粉条,冻蘑等杂七杂八的,又想了想白天在供销社看到的情况。
“不对啊!”
他猛地站起身,挠着后脑勺,一脸懵逼地问:“连长,红梅队长,咱们是去的一个供销社吗?”
“是不是团部有两个供销社?”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你们这些东西,俺怎么一样没看见呢!”
“俺今天在供销社转了八圈,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也没看见哪儿卖这些东西的啊!”
他这话一出,屋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严景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解释道:“大壮就不会动动你的笨脑瓜。”
“你忘了当时在等物资仓库搬完物资,就咱俩在看着车了?”
孙大壮听得一愣,随即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悔。
“这样啊!原来那时候你们是去买东西了?”
“俺说怎么上个厕所怎么那么多人,还去了那么久呢!”
“那你们怎么不说清楚呢!”
“俺以为你们真是去上厕所呢!”
“亏了!俺亏了!”
看着他那副憨样,苏晚秋没好气地说道。
“什么叫我们没喊你,不是你说不去上厕所吗?”
“当时物资仓库那么多人,我们还能光明正大喊出来啊!”
“而且家属区的嫂子们从天南海北来,手里也就一点家乡的土产,没你想的那么多好东西。”
“下次再去,我们带上你。”
“嘿嘿,那敢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