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六连的驻地可以说热闹了一整天。
天光大亮。
第二天早上,在大伙儿的期盼中,几辆车就带着轰隆声,重新开了回来。
六连的所有人,今天醒得也比平时都要早。
往常这时候,大伙儿都是缩在被窝里能赖一秒是一秒,非得等到哨子吹了,才磨磨蹭蹭钻出热乎的被窝。
可今儿个却不一样。
地窨子里一大早就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孙大壮破天荒地把那件早就看不出颜色的棉袄脱下来,跑到外头抓了两把干净雪,使劲在领口和袖口上搓。
一边搓还一边嘟囔。
“今儿个可是要去团部,俺得体面点,可不能给咱六连丢人,听说老兵说供销社里还有好看的女售货员呢?”
“万一人家看俺顺眼,给俺多称二两糖呢?”
严景正借着光梳理着头顶那撮倔强的呆毛,闻言嗤笑一声。
“你拉倒吧大壮。”
“人家供销社那都是家属!还多称两斤,刚睡醒你又开始做梦了?”
“就你样子的,往柜台前一站,人家售货员只会担心你是不是去要饭的!”
“别说糖了,不喊人赶你就算烧高香了。”
“去去去!你也没比俺好哪去,从山上一趟下来大家谁不是脏兮兮的!”
“俺觉得,俺已经是咱们当中最干净的那个了。”
“大壮你是真不要脸啊!”
屋里一片嘻嘻哈哈。
江朝阳也穿戴整齐,把那顶雷锋帽正了正,看着这群精神抖擞的同伴,嘴角也重新挂上笑容。
今天他们不光是要参加总结大会。
还要去领工资。
还要去团部大扫荡。
对于这群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荒原上憋了半个月的年轻人来说,这诱惑力堪比过年一样。
甚至不光是他们,那群憋得更久的老兵们一个个更甚。
全都在琢磨着到了之后要买什么。
等到全连都收拾利索,一个个站在卡车前的时候,全都是昂首挺胸,精气神足得像是要去接受检阅。
只有一个人例外。
指导员王振国还穿着那件旧的军大衣,双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站在卡车边上。
那张平时总是乐呵呵安慰别人的脸,这时候拉得比驴脸还要长。
小眼神幽怨得能滴出水来,活像个被负心汉抛弃在半道上的小媳妇。
“老王,别这么看着我,给我看的瘆得慌。”
关山河红光满面的从地窨子里走出来,还特意拍了拍身上那件新的棉军衣,那也是他压箱底的行头。
他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王振国直接炸了毛。
“你好意思说!”
“关山河,你别给老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我跟你说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明明二队该我带,本来是应该我带队去开总结会的!”
关山河嘿嘿一笑。
“老王,上次接知青这活,我不就是让给你了吗?”
“所以想开点。”
王振国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着关山河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好意思跟我说这个?”
“要不是当时你跟我说晚了,我至于去得那么晚吗?”
“我看你就是知道时间不够了,才让我去。”
看着老搭档气急败坏的样子,关山河嘿嘿一笑。
“老王,你觉悟低了啊!”
“你是指导员,是咱们连的大管家,这要是离了你能转?”
“我不一样,我就是个大老粗,干不了细活,只能跑跑腿。”
“再说我这次去团部,是特殊情况要做检讨的,带朝阳他们开总结会那是顺便!”
“总不能俩主官都不在家吧!”
王振国冷哼一声。
“哼。”
没在理会对方,走到江朝阳他们队伍前,脸上的幽怨散去,从江朝阳开始开个给他们整理了一下衣领。
“行了,天这么冷,一个个都别在这儿傻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