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
江朝阳手脚麻利地帮着老太太收拾着碗筷。
期间不免回答一些个人问题。
而老领导则是拿着江朝阳那份草稿方案,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顺手拿起桌子上的话筒。
王景琨老老实实站在领导边上一句话都不敢说,在厨房收拾的江朝阳也往后看了一眼,然后悄悄竖起耳朵。
只听到老领导先是拨了几下号码,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接哈城。”
随后屋子里安静地就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大概过了两分钟的样子,电话那边似乎才传来声音。
随后江朝阳看见领导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笑意,语气透出一股老战友之间的熟稔。
“欧阳大哥,这么晚没打扰你休息吧!”
“身体还硬朗着呢?”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句什么,领导哈哈笑了两声。
“老大哥,你少给我诉苦。”
“今天找你,是有个现成的方案,想跟你这位老大哥讨论讨论。”
“行,你找笔,我等你。”
过了一会儿,可能是电话那边准备好了,江朝阳就看到领导收住笑容,语气也变得严肃认真。
一点点把江朝阳的那份方案,从南北双厂的设想,还有双鸭山的条件,全部都一句句地复述了一遍。
期间没有任何的删改,一直到全部复述完毕,老领导才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嘴角重新带上笑意。
“怎么样?老大哥。”
“我们这个南北双厂的方案,还算拿得出手吧!”
“你们黑省这两年重工业搞得火热,可化工业这块一直算是短板啊!”
“一旦这个国家级化工项目落户你们那,哪怕只是一半,这对于你们全省的工业布局,可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
听着电话那头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这时候哪怕刚从厨房走出来的江朝阳都隐约能听到几分动静。
不过却见到领导不紧不慢的接话。
“当然了,我们农垦这边肯定也是有点自己的私心的。”
“但咱们北大荒垦区有了稳定的化肥来源,反过来也能保障全省的粮食任务不是,毕竟我们开发北大荒,前期不说做多少贡献,最起码不能给国家拖后腿嘛。”
“老大哥,你放心。”
老领导说到这,语气刻意顿了顿,随后轻描淡写地抛出了底牌。
“我这边要求不高,等这座国家级化肥厂落地之后,投产初期一半的产能优先供应我们农垦系统就行。”
这话一出,江朝阳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一半的产能!
张口就要走一个国家级项目,核心大厂一半的产能!
果然,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气急败坏的反驳声。
领导立刻把话筒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声音小了,这才慢悠悠地凑过去。
“老大哥,你这话就不讲理了。”
“什么叫我们农垦空手套白狼?”
“这方案是不是我们提出来的?”
“化工部那边的门路,是不是我们去敲的?”
“现在就差最后临门一脚了,你说我们空手套白狼?哪有我们这么套白狼的!”
“再说这事,人家南方苏省那边可是下了大本钱呢!”
“你们可是落后不少,要是没我们帮忙,老大哥你现在怕是都不知道呢!”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交锋。
江朝阳发现老领导始终稳坐钓鱼台,直到对面也发现这事商量余地不大,领导最后才笑着点点头。
“行,只要你答应这一半的份额,说服化工部的事,交给我们农垦来办。”
“放心,不能白要你们份额,该给钱还是得给的,不过大哥也知道我们农垦这边日子可不比你们,下面有些单位日子困难,您可不能漫天要价啊!”
“成,到时候就让他们谈去吧!”
“那就说定了,明年开春我路过哈城,再登门拜访你这位老大哥。”
说到最后,电话那头似乎问起了方案是谁写的,领导瞥了坐在沙发上的江朝阳一眼。
“对,是下面一个年轻小同志,你肯定不知道。”
“你知道小江?”
老领导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哈哈,那肯定不行。”
“行了,到时候让他们跟你们省里的同志对接就行,都是年轻人嘛,总得让他们历练历练,咱们啥都扛起来也不合适。”
“那就这样!”
“老大哥,我手头还有别的事情,就先挂了啊。”
说完不给对方反悔的机会,老领导干脆利落地把电话扣回了座机上。
转过身,看着眼巴巴盯着自己的江朝阳和王景琨,老领导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瞧你们那点出息。”
“事情我帮你们铺好路了,人家那边也算是捏着鼻子认了这一半的条件。”
“但是。”
这话说完领导停顿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两人对面。
“具体跟化工部申请,还得你们负责。”
“人家省里的便宜也不能白占。”
“你们回去好好准备,别以为有了省里的硬条件,化工部就一定会买账。”
“人家苏省那边也不是吃素的,虽说不至于强烈反对南北两厂。”
“但是这平白分出一半的化工人才支援北边,人家也肯定不会那么愿意。”
“所以最后这一半的份额能不能吃进嘴里,还得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江朝阳立刻站直身体,用力点了点头。
“领导您放心,我们肯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
王景琨也点点头。
“领导,您还不了解我么!”
还没等表完决心,就被领导挥了挥手打断。
“行了,在我这少表决心,我就看实际行动。”
说完指了指沙发示意两人坐下。
“对了,肥料只是一方面,你们垦区那边的基础建设怎么样了。”
“我这几天开会,主要是商量这次转业的事情,这次人员很多,可不能出意外啊!”
王景琨立刻点头。
“领导放心,我们下面各大农场都通知到位,秋收结束之后,大多都集中修建了一批屋子。”
“我们局里也跟地方联合修建了一批额外的垦荒点。”
“保证人员安全地到达地头,一来就能参加生产,达成当年开垦当年收的任务要求。”
“行,今年不管是上级还是部里对你们的要求,就是自给自足。”
“所以你们今年在保证粮食生产的前提下,还要开始组织道路维护和水利修建。”
“明年开始可能就需要你们往外支援了。”
王景琨直接站起来。
“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坐坐坐,小江,你个场社合并的想法再给我说说。”
接着三人又聊了一些垦区以后发展的一些问题。
江朝阳说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不少问题都让两人眼前一亮。
有些也被两人进行了一定的纠正。
但不知不觉间,还是对另外两人有了一点的影响。
就在这边聊的火热的时候。
千里之外的哈城。
省委家属院的一栋二层小红砖楼里。
书房的灯还亮着。
一个老人披着一件厚实的军绿色呢子大衣,站在书桌前。
面前的白纸上。
此刻密密麻麻记着的,全部都是刚才电话里的内容。
“碳化法!”
“南北双厂!”
“还上来要我一半配额!”
他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往桌上重重一扔,气得直嘀咕。
“随便出个主意,就敢上来切走我一半的化肥供应,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虽然嘴上嘀咕着,但是眼底却藏不住那份喜色。
国家级化肥厂项目的落地。
还是自主研发的示范厂。
这对于目前轻重工业严重失衡的黑省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是要从头到尾一点点建起来的示范厂。
这能够帮他们从头到尾地搭建一套化工体系。
以他们省里的条件,只要技术成熟,那么就可以迅速铺开。
最后直接反哺全省的农业,那样工业农业可就厚实多了。
想到这,他看了一眼书房的钟表。
晚上八点。
顾不上休息,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摇把子电话,用力摇了几圈。
“接省委值班室。”
“喂!是我!”
“拿笔记一下,明早一上班就通知下去。”
“让计委整理双鸭山的煤炭开采指标,安邦河的水源情况,还有电网供应数据。”
“明天上午十点,让佳木斯地区工业局的同志,还有省化工局的负责人,全部到省委会议室开会!”
听着电话那头值班人员忙不迭地点头。
老人似乎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
“再通知办公厅的小陈,陈淮舟。”
“明天也让他来开会!”
“就先这些,有事明天再说!”
随着啪的一声挂断电话。
老人重新拿起那张纸,借着灯光,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嘴角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南北双厂,苏省这到嘴的肉,被我撬走一半人才。”
“可惜我这边也得被分走一半。”
“说到底还是人才短缺啊!”
........
第二天上午。
省委大楼,第三会议室。
十几个穿着深蓝色干部服的人坐在长条桌两边,气氛却着实有些诡异。
计委的、工业局的、化工局的,甚至还有佳木斯地区的领导。
几个不同系统的人互相打量,谁也不知道今天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毕竟平时会议一般都是提前通知,很少有大晚上大领导亲自通知的情况,一但出现这种情况。
肯定就是发生事情了,至于是好事还是坏事。
反正他们清早过来打听了一圈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淮舟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个搪瓷杯,心里也直犯嘀咕。
可是想了半天,他也没想出最近哪有问题。
片刻。
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瞬间原本还有些嗡嗡声的会议室,一下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停止交头接耳,一个个挺直了腰板坐好。
会议室门打开。
老人直接走到主位坐下,没说废话,直接挥了挥手。
跟在后面的秘书立刻把连夜油印好的资料,一份份发到众人面前。
“都好好看看。”
说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目光扫过全场。
“本来这种项目,主动权应该在咱们省里,最起码得是咱们占据主动。”
“结果呢?”
“人家农垦局的人,在首都替咱们把方案都做好了!”
“你们一个个还在家睡大觉呢!”
这话一出,特别是下一刻,听到“砰”的一声茶杯放下的声音。
底下几个人脸色顿时变了。
“你们化工部门是怎么搞的?”
“上面化工部要在全国选址建化肥厂,还是部里立项的碳化法走出实验室这么大的事,你们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么?”
听到这话,省化工局的局长吓得额头直冒汗,赶紧站了起来。
“领导,这事儿,这事儿,部里根本没下发正式文件,连个吹风会都没开。”
老人撇了一眼。
“没有文件?”
“那人家苏省怎么就能准备齐全呢!”
“就算他们是有心算无心。”
“那么同样人家农垦局本来也是去开一个化肥配额的座谈会,怎么一下子就能反应过来了呢!”
局长擦着汗,半句嘴都不敢顶。
老人没再搭理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资料。
“我们省里是哪些同志参加的这个会议?”
计委的干部直接站起来回答。
“领导,是我们计委的一位副主任带队,化工局那边一个副局长,还有农业局跟农场的一些干部跟着。”
“我们的同志有消息传回来吗?”
这话一出全场顿时沉默。
“意思是什么消息都没有了?”
计委领导赶紧解释。
“领导按照惯例,可能得等到会议开完,然后拿出对策再亲自跟您汇报。”
老人顿时气笑了。
“会议开完?”
“等回来是不是要过完年?”
“过完年之后,再等各部门碰一下头,拿出差不多方案,后面是不是还得说跟地方对接一下。”
“砰!”
看着一群不说话的人,老人忍不住有些火气。
“你们告诉我,等你们最后拿出一份差不多方案来找到我的时候,都啥时候了?”
“人家苏省可能厂房都建起来了,你们才拿出方案。”
“怎么着,是打算让我就拿着一份差不多的方案,就去给人家厂子拆了抢过来是吗?”
“我跟你们说,我们省条件就好。”
“但不代表你们可以一个个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
“就你们这样,人家部里负责项目的同志,能放心把项目落在咱们省里么?”
“回去之后,一个个都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
说完他转头看向坐在右边的一排人。
“佳木斯、双鸭山的同志。”
“方案看完了吗?”
“如果项目落在你们那,能不能承担起设备支援和后勤建设的任务?”
这话一出,佳木斯地区的领导感觉自己简直被馅饼砸中了一般。
立刻放下手里的资料站起来保证。
“领导您放心,如果这个国家级化工厂能落户我们佳木斯。”
“我保证,地区上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把这事儿给顶起来!”
“只要是新工厂需要,一天之内,我们立刻能把地区最熟练的高级钳工和焊工调集过去!”
“不会耽误一天的功夫。”
“另外机械厂那边,我也会让他们单独拿出一个车间给化肥厂按照他们的要求做配套。”
“不管是化肥场任何配件制作,我们都会调集最好的技术师傅配合。”
听到这话,老人顿时满意地点点头。
“行,你们地区有这个觉悟就好。”
“这样,你们回去立马根据这份方案做一个补充,主要是更细致更完善的展示咱们的优势。”
“然后,你们地区,计委,化工局,都派一批精兵强将。”
“省里这边帮你们订最快进京的火车票!”
“去了以后,你们要配合农垦局的同志,要人给人,要数据给数据。”
“我不管南方人家条件多好。”
“总之就一句话,这个项目,必须给我抢一半到咱们黑省来!”
听到这话,地区干部好奇地问。
“领导,以他们为主?”
老人瞪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