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完,江朝阳重重地在纸上,也就是画着简单地图上标记双鸭山的地方,直接圈了起来。
虽然这边距离他们农场确实说不上特别近。
但是却也是所有条件综合起来,最完美的地方了。
距离煤矿近,建场消耗最大煤炭运输成本可以降到最低。
距离佳木斯这座工业重镇近,不管是设备生产,还是设备维修一天之内都可以直接调人过去。
建厂方面,这边作为苏联援助的最前沿。
重工业制造方面更是不用多说,小到仪表盘,大到反应堆和管道,这边的制造水平都不用多说。
只有化工人才方面,这肯定是没有南方那边积累厚实。
但是人嘛!
江朝阳觉得,坐火车也就过来了!
人迁移的成本反而是最低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双鸭山就在垦区边上,化肥生产出来之后,可以最快的进入垦区。
想到这里,江朝阳拿起这份简略方案,满意地点点头。
“谁说一开始就只能在一个地方落地,要是光在南方做实验,怎么能知道生产的肥料对北方有没有影响呢!”
“一南一北才合适嘛!”
“明天就拿着这份方案去找侯副部长谈谈。”
“如果没问题,就........”
话音刚落,江朝阳就自己卡住了。
因为如果没问题,人家自己就能找省里或者双鸭山地区自己去谈了。
好像这后面没他们啥事了啊!
“不对啊!”
他看着自己忙活了一下午翻阅的各种黑省交通图、水文图。
最后他发现,除了最后用化肥的时候,好像跟他们垦区都没有啥关系。
想到这里,江朝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
最后他抬手拿起手中的方案。
“煤矿人家省里的,设备制造人家省里的,甚至后勤保障也是人家省里出力。”
“那我忙一下午,在这忙啥呢!”
他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开门声。
“什么你自己在忙啥?”
“他们不是说你要了黑省的资料吗?”
木门推开,一股冷风吹进来,接着王景琨搓着手大步走进来,赶紧回身关门。
“嘶!真冷。”
“这一到晚上降温太快了。”
“朝阳,找了你一圈才知道你来部里了,怎么样?”
“有想法了吗?”
看着王景琨走进来,江朝阳一脸难受的摆摆手。
“局长我想法有,而且已经完善了。”
“但是我发现,我一下全部帮别人干活了。”
看着江朝阳样子,王景琨一脸疑惑。
“帮谁干活,部里有人私下让你帮忙整理资料吗?”
江朝阳摇摇头。
“那倒不是,是我的想法,最后怕是别人受益了。”
“哦!”
“一下午就有想法了?”
“我看看,什么叫帮别人受益!”
江朝阳听到这话直接把手里的草稿纸递过去。
“我找了半天,发现我们这边确实具备一定的落户条件。”
“但全是人家省里的。”
“所以最后哪怕落地了,我们也得看人家省里的脸色要化肥。”
“局长你拿去找省里相关领导谈吧!”
“看看能捞点啥捞点啥,总好过啥都没有强。”
拿过江朝阳递过来的草稿方案,王景琨看了一遍之后,顿时也明白为啥江朝阳这么说了。
“确实!”
“如果化肥厂要最后在双鸭山落户,那么省里不管是煤矿指标,还是派高级技工帮忙建设厂房,都要被占去一部分资源。”
“但在整个黑省的化肥工业都在起步阶段,现在面对这个化工部大力筹备的项目,他们肯定一百个愿意。”
江朝阳点点头。
“是啊!”
“所以局长您看看能换点啥就换点啥吧!”
“也不算白瞎我一下午功夫。”
“毕竟这件事我们局里这边,确实手里也没啥能拿得出交换的牌!”
看着江朝阳的样子,王景琨却笑着摇摇头。
“我倒不这么觉得,我觉得我们手里还真有一张牌。”
江朝阳直起身。
“啥牌?”
“局长,你不说咱们提供广阔的适应场景吧!”
“人家省里那么多地,而且也有自己农场,这算啥牌啊!”
王景琨挥了挥手里的方案。
“你的这份方案不就是我们的牌么?”
江朝阳直接摆摆手。
“局长,我也想过。”
“但是后面人家化工部肯定会通知下面地方化工局的。”
“就算我们提前拿着方案去谈,可人家省里一看方案不就知道啥情况了吗?”
“到时候直接绕过我们,咱能有啥办法?”
“还能说我们写的方案,你们就不准用吗?”
王景琨直接把方案跟资料整理一下装进自己包里。
“你说的对,他们确实能绕过我们,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找他们绕不过去的人去谈。”
等把东西装好,王景琨直接看着江朝阳说道。
“你知道我们的优势是什么吗?”
江朝阳摸了摸下巴。
“什么?地广人稀?”
王景琨摇摇头。
“那船小好调头?”
“这跟调头有个球的关系。”
王景琨没好气地看了江朝阳一眼。
“我们一直担心的事,不就是这座化肥厂建好之后,后面生产化肥的指标分配问题吗?”
“甚至省里直接拿着你的方案,撇开我们自己干,既然这样,那就找让他们不敢撇开的人去谈。”
江朝阳瞪大眼睛。
“局长,您不会直接打算去找领导出面吧!”
王景琨笑着点点头。
“对喽!”
“只要是对国家发展有好处,只要是对咱们农垦发展有好处,我们办不成的事情,就可以找领导帮忙。”
“这就是我说的咱们的优势。”
“一旦两边领导敲定,他们下面化工局的干部,就没胆子拿着咱们的方案,还撇开咱们单干。”
“毕竟他们要是自己有能力,还能用我们的方案吗?”
江朝阳咽了咽口水,他不得不承认局长这个办法好像还真没毛病。
下面化工局的干部,可能看到方案之后直接借用,然后撇开他们单干。
而能跟他们部里领导对谈的级别,必然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不认账。
因为这个级别的领导关注的本身就不是这点小功劳。
不过江朝阳还是有点迟疑。
“就是这样会不会麻烦领导啊!”
“毕竟领导平时要忙的事情那么多。”
王景琨瞪了一眼。
“你以前麻烦我还少了啊!”
“怎么,你觉得我平时忙的不多是吧!”
“还是说我不是你领导。”
江朝阳缩了缩脖。
“局长,您看您,我这不是跟你亲近嘛!”
“滚。”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帮你,就是因为你能干。”
“同样,只要我们是为了北大荒的发展,我们领导也不会因为找他帮忙这点事生气。”
“赶快收拾东西,正好时间差不多,去领导家赶上饭点还能蹭顿饭吃。”
说完带头帮江朝阳整理桌子。
江朝阳见状也把自己弄乱的资料整理好归还。
他不得不承认,这边确实不一样。
毕竟一般化工局的干部可不敢这样。
可不敢随意进出省委院子去找领导帮忙干活,还顺便张口就去蹭饭吃。
走出农垦部大门。
江朝阳跟在王景琨身后,他看着前面大步流星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
“局长,咱就这么空着手去?”
王景琨头都没回。
“你还想提两斤槽子糕?还是拎两瓶好酒?”
“我们这是办正事,拎着东西想什么样子。”
说完,他熟练地跟门口的卫兵打了个招呼,直接带着江朝阳熟门熟路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
走到屋檐下之后,干脆利落的抬手敲了三下门。
片刻。
一位穿着碎花布衣的老太太探出头,看见王景琨,脸上立马带上笑容。
“小王来了啊!”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天冷。”
“嫂子,没打扰你们吃饭吧!”
“这不,我带底下最得力的兵,特意来给您和领导问好来了。”
江朝阳赶紧微微弯腰。
不过想出声问好的时候,顿时卡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叫啥合适了。
老太太一下子看出江朝阳的窘迫,立刻笑着过去。
“这就是你最得力的兵,嗯,我看着就挺精神的。”
“这么年轻就跟院里那些小辈一样,私下喊我王婶婶就行。”
“王婶婶好。”
江朝阳闻言立刻乖巧地打了个招呼。
“好,好,正赶上吃饭,我去给你们拿副碗筷。”
说完老太太转身进了厨房。
进去之后,江朝阳发现屋里暖气还是烧得挺足的。
其他倒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大领导家里的陈设。
一台掉了漆的红星牌收音机,一套旧沙发,墙上挂着几幅字,到处都透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餐桌前。
平日里气场压人的老人,此时手里拿着一碗棒子面糊糊喝着。
桌上还摆着一碟炒咸菜跟两个咸鸭蛋。
看到他们俩坐下,领导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嘴。
“有事直接说,说完赶紧滚蛋,我就装了俩鸭蛋回来,没你俩的份。”
王景琨则一点不客气的拉着江朝阳坐下。
“领导看您说的,到饭点也不知道跑了一天的老部下先吃一顿。”
“再说人家朝阳可是辛苦背了一筐的大米和鸭蛋。”
老人瞪了一眼。
“一筐都是我吃了啊!”
说完认真的看了看江朝阳。
“那些领导也让我谢谢你们送的东西。”
“甚至让我给你们带话,希望有一天,我们全国的人民都能喝上咱们的浓稠的白粥,吃上咱们流油的咸鸭蛋。”
江朝阳认真的点点头。
“领导放心,我们肯定全力以赴。”
“争取早日让咱们全国人民都能喝上我们北大荒粥,吃上我们北大荒的鸭蛋。”
老人点点头看向王景琨。
“说吧,这是又在哪儿碰壁了?”
“听说今天化工部那边会议开始了,是不是为了化肥配额的事?”
“如果是不用张口了,缩减进口数量是定好的,不会更改了。”
王景琨直接摇头。
“领导,不是,不是。”
“既然是定好的,我们虽然会尽量争取,但不会麻烦您啊!”
说完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几张带着墨团的草稿纸,递了过去。
“领导,这是朝阳下午琢磨的一份方案。”
“我们化工部那边要自主建设咱们国家第一座规模化化肥厂领导您知道吧!”
“您看我们能争取吗?”
领导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伸手接过那几张纸。
戴上老花镜,领导就着昏黄的灯泡光,一页一页看了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
老太太把餐具拿过来,两人立刻站起来接过,不过谁都没有出声。
“双鸭山?”
“四大煤城做后盾,松花江水系做依托。”
“还有佳木斯的重工业制造底子。”
领导看着江朝阳,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是你一下午折腾出来的?”
江朝阳挠了挠头。
“领导,就瞎琢磨的,主要也是被逼急了。”
“下午在化工部,我听了人家南方丹阳县的准备,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你说我们要是不另辟蹊径,这化肥厂的项目,咱们北方肯定连口汤都喝不上。”
领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丹阳的条件,他们苏省其实早就跟上面联系过,那边确实非常合适。”
“人家有底蕴,也有技术人员,交通更是四通八达。”
“你觉得,你这临时凑出来的双鸭山,比丹阳强在哪?”
江朝阳迎着领导的目光,不仅没怯场,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
“领导,我没觉得双鸭山比丹阳强。”
“那你怎么争取?”
“让我厚着老脸硬要啊!”
江朝阳赶紧摇头。
“我的意思是,只在南方建厂,这事儿不稳妥。”
江朝阳语速平稳,吐字清晰。
“您想啊,南方那是什么气候?他们的土壤全是水田泥。”
“咱们北方呢?”
“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地里冻土层有一米多深。”
江朝阳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同样的化肥配方,在南方用得好,撒到北方的黑土地上,遇到低温和冻土,它还能发挥一样的效力吗?”
这话一出,老人下意识点点头。
江朝阳继续加码。
“咱们这次搞的是自主研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如果在南方试验成功了,结果大规模推广到北方时抓了瞎,这损失谁承担得起?”
“所以,我觉得直接搞南北双厂。”
“南方在丹阳试,北方在双鸭山试。”
“两边数据一对比,如果都没问题,这化肥生产线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屋子里再次陷入安静。
领导盯着江朝阳,看了好半天,忽然笑着摇摇头。
这笑声从低沉变得爽朗。
“你小子倒真会找突破口。”
“他以前总在我跟前吹嘘你脑子活,我以前还当他是护犊子。”
“今天算是见识了。”
“南北差异么!”
“确实也能掰扯掰扯。”
江朝阳挠了挠头。
“不过领导,图画得再好,那也是纸上谈兵。”
“光凭我们局里去跟黑省谈,人家连门都不会让我们进。”
“所以我跟局长一合计,这事......不就只能来抱您的大腿了。”
“你们少给我戴高帽。”
老人哼了一声,不过把那几张草稿纸仔细叠好,放在手边的桌子上。
“东西留下。”
“这事我会跟黑省打个招呼。”
“但是,跟化工部那边的谈,我不会多管。”
“你们得带着人家黑省的同志把这个化工部的项目拿下来。”
“不然光拿着一份方案就开口要一半化肥指标,我是张不开这个嘴的。”
这话一出江朝阳都咽了咽口水。
果然是他们的领导啊!
这一上来,就出一份方案,就敢要一半化肥指标。
江朝阳简装直接站起来,脚跟一碰。
“领导放心,这事交给我,我们肯定全力跟黑省同志配合,尽快拿下这个项目。”
老人压压手。
“坐坐坐,跟家里不用这么拘谨。”
说完看着桌上两个咸鸭蛋,对着自己爱人喊道。
“要不你还是切一下吧!”
这话说完王景琨直接拿起来。
“领导,我去,我去。”
“这种事情,安排我来就行!”
“说实话,这鸭蛋我们平时都不舍得吃呢!”
老人顿时没好气的看了一眼。
“所以你来吃我的是吧!你倒是真一点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