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看了,船都走了。”
“东西都搬回去收拾好,”
“书记,老周会计,走,先回场部算一下账,然后给大家发钱!”
这话一出,立刻响起热烈的响应。
“走喽!回去发钱去喽。”
一个个开始兴奋地收拾空板车,飞一般的拉着往回跑。
一边走着一边还不忘给没在码头这边的人传达消息。
下午。
团结农场的场部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油墨味。
唐学义带来的那台手推油印机,被江朝阳摇得喀嚓作响。
“诶诶诶,朝阳你慢点,这玩意要是摇坏了,那可完犊子了。”
王振国着急地看着江朝阳的动作,恨不得换他上去小心地摇。
江朝阳直接笑着说。
“书记,这老古董真的得用劲,不然印出来的都不清晰,你那边可得按住了。”
说完,他手上一用力。
一张张带着五角星标志,还有他们团结场社联合管理委员会字样的工分券,流水线一般的印了出来。
当一大张印好之后,关山河接过去,直接用力地给手里印章蘸了一下印泥。
啪!啪!啪!
关山河拿着公章在没裁剪的工分券上一排排盖了上去。
盖完之后,严景他们立刻接过去。
用桌子上一把刚磨过的大铡刀,一下下铡成一小张一小张的票据。
这时候那边算完账的周老会计,会把铡好的一沓沓票据拿起来数清楚。
他先数好一沓有多少张。
然后往手指上呸了一下吐了点唾沫,一边数一边说。
“柱子家的,这次一共出工二十三天,基本工分二百三,额外加班六次,一共十八工分。”
说完把数完的票据递过去。
“一共二百四十八的工分。”
对面的一个老嫂子使劲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才小心翼翼的接过。
“对对对!是二百四十八!”
不过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接过之后,还是走到边上大拇指捻着纸面,来来回回数了两遍。
确认无误之后,才拿出一个手帕,小心放在里面叠好,最后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最后还用手在外面重重拍了两下。
虽然这不是钱,也只能在农场这边买东西。
但是现在在她们眼里,这已经跟钱区别不大了。
至于说去大地方采购,对于这些社员们来说可能绝大多数这辈子也去不了其他地方。
随着一个个社员们都排队结算完自己的工分券之后。
江朝阳他们看差不多之后,也立刻停止了印制。
场部门口。
江朝阳刚走出来伸个懒腰,就发现跟自己预料的不一样。
一群拉着板车的社员,从场部领完工分就直接闷头往外面走。
王振国看到这一幕,有些感慨地看着江朝阳。
“朝阳,新上的桃酥都能忍的住。”
“看来这一个个这几样东西是真进大家心坎里了。”
“不过这样后面你可得注意。”
“要是最后评比的时候,谁觉得分配不公,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面对王振国的话,江朝阳却两手一摊。
“书记,你这可就说错了,不是我注意,是你注意。”
王振国愣了一下。
江朝阳指了指远处江面。
“现在眼看着就要封江了,后面船肯定是走不了。”
“一月中旬,我去首都的话。”
“水路不通,如果走陆路,我必须一月初就得走。”
说完江朝阳看了看王振国。
“所以书记,这冬捕大会战的主持工作,最后还是得落在你和赵书记肩上了。”
这时关山河恰好从里面走出来。
王振国见状直接道。
“什么叫我和赵书记肩上,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呢!”
这话一出,脚刚迈出门槛的关山河脚步立马顿住。
想收回去又觉得太明显了,
最后只能跟没听见一样挠了挠后脑勺。
“刚刚谁找我有事来着!”
“好像是老李说宿舍屋顶有问题是吧!”
“那我得赶紧去看看,屋顶可不能出问题,不然一出问题就是大问题!”
关山河直接招呼都不打,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脚步快速地往新盖的宿舍区跑去。
江朝阳见状只能看向王振国,笑着道。
“书记你说,算上这个有用吗?”
“而且我把自行车和缝纫机都给你们求来了,头也开好了。”
“总不能让我把活儿全干了吧?”
“场长那人您还不知道?”
“让他带着人砸冰窟窿,他肯定二话不说带头上。”
“可是端着账本算工分,评先进,他可就是满头包了。”
“这种定海神针的活儿,还得是书记您来才能镇得住。”
面对江朝阳一顶顶高帽子不停地往自己头上戴。
王振国只能无奈地摆手道。
“行了,别给我带高帽了,知道你得忙汇报稿。”
“冬捕这头,我跟赵书记会盯着的,不会出岔子的。”
江朝阳立刻笑着点点头。
“我就知道书记最心疼我了,那后面您就多费心!”
“生产那边晚秋已经熟练上手了,销售这边顾晓光也能干好。”
“只要咱们冬捕不出问题,采购单一般不会出问题。”
“知道,现在其他人也不是以前了,咱们适当放放手反而是好事。”
跟王振国分开,江朝阳一边跟人打着招呼一边朝着自己宿舍走去。
推开门,屋里冷清清的。
重新搬回的干部宿舍,就是不如大宿舍那么热闹。
由于房子没有玻璃,哪怕是大白天不开窗的话,屋里也基本没啥亮光。
拉下灯绳,暖黄色的灯光照亮整个屋子。
上炕之后,江朝阳拉开炕柜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封家里寄来的信。
有父母殷切的关心。
有大哥认真的决定。
有小妹迷茫的询问。
还有最小的那个吃货,期待他回去带好吃的。
摸着信封上的邮票,江朝阳心里涌出一股暖意。
算算日子,他开完会,应该正好能赶上春节前回家。
摊开一封新的信纸。
本来他觉得都要回去了,就不打算写信了。
不过想想,要去首都开会这种事情,还是提前让家里人高兴一下吧!
毕竟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意外的人。
写完家信,小心地装进信封贴好邮票。
然后深吸一口气,把信放在一边,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沓厚厚的白纸。
这是他准备带去首都的汇报材料。
“稻鸭共作,场社合并。”
看着纸上列出的提纲,江朝阳揉了揉眉心。
这才是他把其他事情暂时都推给书记的原因。
毕竟霍副局长可是说了。
他这次去首都,不光是农垦内部的总结会,还有农业部和化工部的座谈。
这稿子,既得拿出真东西,又不能出现不符合规矩的地方。
江朝阳提着笔,悬在纸面上,只能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斟酌起来。
时间也在江朝阳斟酌的笔尖下悄然流逝。
......
1月3号。
刚迈入58年的团结农场,没有丝毫停下前进的脚步。
元旦刚过,整个场里就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清晨。
食堂刚吃完饭,一群老兵就黑压压地围在场部门口的黑板前。
此时上面新糊了一张大红纸,上面写满了队伍和数字。
一群老兵垫着脚,指着最上面的一行。
“真是的,老尤他们队昨天的捕鱼量又是第一!”
“这朝阳不在,我们这边找鱼没人是老尤的对手啊!”
“这咋办!”
“这眼看三张自行车票都被他们社员队伍拿走了,这也太丢人了!”
“我就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还能怎么办?”
“多练多学啊!”
“朝阳还不是去年跟老尤学的。”
“不说第一,总不能咱们几只农场队伍全是垫底吧!”
“那以后可没脸出门了。”
这话说完引起不少认同。
“走走走,带上家伙事,找鱼找不过,咱们就多捞,总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到大鱼窝。”
“毕竟这才第二批鱼松交货,后面还有时间给我们追呢!”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一支支队伍开始收拾起家伙事拉起爬犁奔向远处的江面。
不一会儿,农场和公社这一段江面就到处都高亢的号子声。
场部里。
江朝阳跟王振国关山河也都坐在一起,一批文件被他刚放在桌子上。
“书记,今天开始管委会就暂时交给你跟赵书记负责了。”
“不过要是有急事,也可以给局里发电。”
“局里肯定能联系到首都那边。”
王振国看了看管委会账本翻了两下。
“行吧!”
“你也辛苦一年了,就去首都享享福。”
“这冰天雪地里剩下的这点硬骨头,就给我们啃吧!”
江朝阳听到这酸溜溜的话,立刻诉苦。
“书记,我这福可没这么好享呢!”
“要不咱俩换换,您去享!”
王振国翻个白眼。
“滚,我也得能享了这个福。”
话音刚落,赵有礼就从外面走来,摘下带着雪屑的帽子。
一边拍一边说道。
“朝阳,第二批的三万斤已经装车了。”
“正好跟你一起去省城。”
“总社那边的货款,到时候让他们打到管委会的账上就行。”
“后面跟供销社每个季度慢慢核销就行,毕竟咱们工分也都得跟他们算。”
“这第二批的工分券也全都兑下去了。”
江朝阳点点头。
“这就好,大家手里有粮有钱,心里就不慌。”
“剩下的四万斤,后面慢慢来就行。”
“不过赵书记,冬捕的安全红线你得盯死。”
“宁可少捕一网,绝对不能出事。”
赵有礼抽了口刚点起的旱烟。
“放心,我现在让刘三江他们民兵队晚上天天去江面转悠。”
“谁要是想争第一。”
“大晚上就带人去江面耍这种小心思,直接腿给他们打折。”
关山河靠在门框上,咧着大嘴笑道。
“大腿没用,直接扔冰窟窿洗洗脑子才有用。”
江朝阳无奈地看了一眼关山河。
“场长,你别说瞎话,场里新建的宿舍区大炕什么都提前盘好了吧!”
“尽量先盘大通铺,毕竟来年多少人都不知道呢!”
关山河点点头。
“放心,就咱这大炕,一间屋子睡个二三十个那是绰绰有余。”
“不光是房子,还有燃料呢!”
“今年由于搞鱼松加工,柈子需求可是大了不少。”
“可不能因为这个出现燃料短缺的问题。”
关山河摆摆手。
“放心,咱们现在有自己的汽车。”
“王勇跟老石两人一人带着一队直接住在以前老尤他们村那边。”
“行了,去首都你就别操心这些东西了。”
“怎么朝阳我看你怎么跟老王越来越像了呢!”
“开始婆婆妈妈的了。”
听到这话王振国语气幽幽道。
“我们俩越来越像,有些人就不考虑一下为什么?”
“我们操心的越来越多,是不是代表有人一直在偷懒呢!”
关山河一听这话,顿时心虚地缩了一下脖子。
“谁?”
“谁干活偷懒,老王你跟我说我立刻就处分他。”
王振国闻言懒得理会这货,只是把江朝阳放在桌子上的文件收拾起来。
“走吧!朝阳,时间也差不多了,早点出发,别因为耽误工夫,晚上没到县里的休息点。”
“冬天可不能走夜路。”
江朝阳闻言也点点头,掀开门帘走出去。
此时一辆嘎斯汽车后面已经装了一堆编筐,上面全部都用绳子系得死死的。
王振国看着带人紧绳子的严景。
“严景,东西都装车了吗?”
严景勒紧手里的绳子之后,立刻朝着里面指了指。
“都装了。”
“朝阳,这一筐就是我们农场的特产,到时候跟供销社卸货的时候别搞混了。”
“到时候你带过去,也让领导尝尝咱们北大荒产的稻米和咸鸭蛋。”
江朝阳笑着点点头。
“成,保证给大家带到!”
话刚说完,远处宿舍门就打开。
苏晚秋吃力地提着一个大布包快步走过来。
江朝阳见状有些疑惑。
“晚秋,我的包裹已经放车里了,你这是。”
苏晚秋白了一眼。
“你带那点东西还好意思回去啊!”
“就一坛子虎骨酒。”
一边说着她一边把布包上面刚落的雪沫拍下去。
“给,这是我给你重新包好的。”
“药酒我给你换了供销社那边的玻璃瓶装了,这样你也方便拿。”
“还有一小包,书记给我批的大米,不光是给领导尝尝,你也带回家让家人尝尝。”
江朝阳立刻看向王振国。
王振国摆摆手。
“不光是你自己,今年后面要回去探亲的,场里都给批一包。”
“人家把孩子送过来,现在回去探亲总得让家人知道在这边干了啥。”
“而且这点东西场里还是拿的出来的。”
江朝阳听到王振国这么说,也只能接过苏晚秋的包裹,不过入手就是一沉。
“嚯——!”
“晚秋你这是塞了多少。”
苏晚秋有点不好意思。
“没塞多少,就是又塞了一丢丢的山货,腊货什么的,都是跟社员那边换的。”
“行了行了,你就别管了。”
“到时候回去打开就知道了。”
江朝阳见东西都包好也只能无奈背起来。
“晚秋,那你今年就不打算回去了?”
苏晚秋点点头,伸手帮江朝阳把大衣领口抚平。
“今年春节还有最后一批得交货,回去就来不及了。”
“等明年再回去也是一样。”
“行了,食品厂这边,交给我就行。”
“你就放心去开会,家里一切有我们。”
“轰!”
伴随着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
一个老兵从驾驶室探出头。
“朝阳,车发动起来了,啥时候出发。”
江朝阳摆摆手。
“这就走。”
说完回过头。
关山河摆摆手。
“行了,现在时间紧,大家手里都有活,我就没让他们送你。”
江朝阳也点点头。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这有啥好送的。”
江朝阳紧了紧沉重的包裹。
拉开车门先把包裹扔到座位上,随后坐进副驾驶笑着挥手
“那大家保重,等回来我再跟大家说说首都咋样。”
车子轰鸣着起步,一点点开出营区,他们没走去老农场的路。
而是沿着江边一路南下,走的是去饶河县方向的路。
远处江面上,冬捕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突然看到往南行驶的汽车。
立刻有人想到什么。
下一刻就有队员一边跑一边朝着汽车挥手。
“朝阳!朝阳!一路顺风!”
“到了首都,帮我们看看天安门啥样。”
听到喊声,江朝阳也摇下车窗挥手。
“放心!我会多拍点首都的照片给大家看。“
“天冷!都别跑了!”
车子渐渐开远,后视镜里,挥手的人群也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