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公社破旧的礼堂被打扫干净。
外面挂上红绸,就连平时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的墙皮也被赵有礼带着人用黄泥新抹了一遍。
礼堂最前面是用夯土垒的一个小土台子,此时上面摆着三张旧木桌。
后面的墙上,刷了一层新的黄泥遮盖住去年冬天在这边生活的烟熏火燎痕迹。
江朝阳也把一面红旗展开挂在后面。
红旗一挂好,下方帮忙摆长凳的老会计顿时笑着露出大黄牙称赞道。
“嘿嘿,主任,你还真别说。”
“现在这么一收拾,墙一刷红旗一挂,我们开大会的感觉一下子出来了。”
江朝阳也笑着回应。
“是吧!这就是氛围的重要性。”
话音刚落。
“希聿聿——!”
一声马嘶声在外面响起,江朝阳就听到关山河的大嗓门响起。
“诶,老赵,朝阳呢!”
“怎么不见人。”
江朝阳听到声音走出礼堂,首先就看到关山河刚翻身下马。
不过当他看到江朝阳之后,故意走过来猛地双脚一并,啪地一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江主任!”
“团结农场场长关山河,奉命前来汇报!”
江朝阳顿时没好气道。
“场长,一来就拿我开涮是吧!”
“小心我今天开会真给你小鞋穿啊!”
关山河立刻咧着大嘴。
“嘿嘿,这不是第一次正式会议,我给你这个江主任立立威嘛!”
这话刚说完,后面的赵有礼就走了出来。
“关场长,你这可是当着我们公社父老乡亲面砸我场子啊!”
“现在在公社,江主任说话可比我好使呢!”
众人哄笑一阵,赵有礼也往里引了引。
“咱们先进去吧!”
“主任,既然人都到了,我也赶紧让他们去喊人。”
江朝阳点点头。
江朝阳往后看了看刚下另一匹马的王振国和赵志。
“怎么书记,就你们四个过来啊!”
王振国把马缰给后面的赵志走过来直接道。
“还能都过来啊!”
“总得留一个正式干部守家。”
“陈永顺在农场,李长明则在老七连那边。”
说完指了指刚刚把马牵到后面的程垦。
“这货是老兵代表非要跟着过来,至于我们农场的青年代表,晚秋不是在这边呢么!”
程垦一听这话,立刻抬头挺胸。
“书记你这就说错了,什么叫非得跟着过来,我这是代表咱们场全体老兵过来的。”
说完迈着八字步直接走了进去。
随着农场这边的人一到,公社这边人过来的就很快。
没一会儿,本来就不大的礼堂里就挤得满满当当。
农场这边有干部代表赵志、老兵代表程垦、青年代表苏晚秋。
公社这头,各个村屯的民族代表尤清海、崔贞淑,都换上了自己本民族最体面的衣裳,神色郑重地坐在下面。
甚至女工代表李玉顺,还有村屯干部也都穿上最体面的衣裳,神色郑重地坐在下面。
唐学义作为供销系统的人,虽然不算管委会编制。
但是也在一边列席。
人员到齐。
这次江朝阳没有推辞,直接走到主席台正中间落座。
左手边,是团结农场的书记王振国,场长关山河。
右手边,坐着公社书记赵有礼。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
从今天起,不管是端铁饭碗的农场职工,还是挣工分的公社社员,上面都有了一个统一的新单位,场社联合管理委员会。
江朝阳敲了敲桌子,率先声音沉稳地说道。
“同志,今天是我们场社管委会成立以来的第一次正式联席会议!”
“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烧着一团火,现在脑子里大概全部飘着供销社唐主任提出的十万斤鱼松的采购单。”
说完他看向下面一个个熟悉的脑袋。
“十万斤鱼松,那是二十万块钱!”
江朝阳没有理会旁边关山河倒吸凉气的表情,语气反而严肃道。
“所以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得把规矩提前说明白。”
“今天的议题主要就三项,立规矩,定方向,分任务。”
这话说完江朝阳竖起一根手指。
“我先说第一点,建立规矩。”
“就是我们管委会,农场,公社这三家,到底该怎么搭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以前,农场是农场,公社是公社。”
“现在并到一起了,但并到一起以后怎么搞却没有一个统一的定数。”
这话一出,底下几个公社干部面面相觑,有点听不明白。
“朝阳,啥叫没有一个统一定数?”
江朝阳看着下面疑惑的眼神,耐心地解释道。
“就是所有账目混为一谈,比如说今天公社因为需要拿走农场两桶油,明天农场因为自己需要拿走公社两担鱼。”
“因为大家都觉得既然合并了,都是自己家的东西,就互相不付钱。”
“这就是导致账目乱七八糟,谁都觉得自己吃亏,长此以往矛盾就容易越来越多。”
王振国现在常年管账,对于这种事情最敏锐,他直接接话道。
“朝阳,你的意思是,以后咱们的账目不光大帐得各算各的,就连小账都得这样?”
“对!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呢!”江朝阳语气十分肯定。
“不光是农场和公社之间,以后就是跟管委会也得如此。”
“这,就是我说的第一项,立规矩,也就是亲兄弟明算账。”
看着底下一双双迷茫的眼睛,江朝阳干脆拿眼下的事情举例。
“我就拿这十万斤鱼松举个例子,给大家解释一下。”
“就说这十万斤鱼松,首先管委会跟省总社签订采购协议。”
“以后,鱼松食品厂就是管委会下属的食品加工厂。”
江朝阳指着坐在第一排的尤清海几人。
“老尤叔,就比如你们渔队今天捞上来的鲜鱼,不能是白给食品厂的。”
“食品厂必须按照正常的水产收购站的市价,花钱向你们公社渔队买!”
江朝阳又转头看向王振国。
“农场这边也是,以后食品厂炒鱼松得用油吧?”
“这豆油如果是从咱们农场仓库里调的,食品厂也得按供销社的价格,一分不少地给农场结账!”
“最后!”
江朝阳看向李玉顺和崔贞淑。
“在食品厂干活的女工、杀鱼的壮劳力,食品厂也都要折算成足额的工分给你们!”
“所以把鱼松卖给省里后,要把花钱买公社的鱼,花钱买农场的油,花钱雇社员干活,这三样钱扣掉之后。”
“剩下来的这笔钱,才是食品厂的利润!”
“这笔钱一个是用来维持管委会的运转,另一个也是后续的产业发展基金。”
“比如下一步鱼松厂之后,是不是还要建配套的鱼骨饲料厂,鱼油鞣革厂,熬胶厂,钱都需要从这个产业发展基金出。”
这话一出,下面有干部挠了挠头。
“主任,这是不是太麻烦了,既然都归管委会管,这内部还要钱,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江朝阳摇摇头。
“这不是多此一举,是消除不必要矛盾的必然选择。”
“不然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些国营单位按理都是国家的,各个工厂之间生产商品就不应该收钱。”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同样我们农场跟公社也是国家的,我们生产出来的粮食是不是也不应该收钱?”
那人挠了挠头,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江朝阳继续说道。
“供销社同样也是国家的,是不是供销社卖东西同样不应该收钱?”
“那是不是大家都不收钱,我们免费种粮食也能免费去供销社采购?”
江朝阳这么一说,反而有人眼前一亮。
“嘿嘿,主任,你这么一说,我想想还挺不错的,这是不是就是实现你们说的共产了。”
江朝阳莞尔一笑。
“想想确实很美好,但也就只能想想。”
“要是大家都能遵守约定,只拿自己需要的一部分,且都努力生产,那确实可能说是初步实现。”
“但问题是,你怎么保证每个人都只免费拿自己需要的呢!”
“要是你看着别人明明干的很少,却天天去供销社多拿多占,你会怎么想?”
那人立刻瞪眼道。
“那肯定不行啊!我不能吃这个亏!”
江朝阳直接笑道。
“你不想吃亏,他不想吃亏,都这么想,就都一点点开始少干多吃,那东西从哪里来呢!”
说完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此时全场大部分人也都明白过来,要是东西都不要钱,那谁还愿意干活!
东西又不能自己从货架上长出来。
看着大家的样子江朝阳放下茶缸。
“所以,我们这就不是多此一举,反而是激发大家劳动积极性的一种办法。”
被江朝阳这么一解释,全场大部分人也都明白了,于是纷纷点点头。
下面程垦也十分给江朝阳捧场道。
“朝阳,你这么一说俺就明白了,那俺同意。”
赵有礼也点头附和。
“我觉得江主任说得很对,账目分开也有利于大家清楚谁出力多,谁出力少。”
“不然时间长了,农场觉得公社在吸血,公社觉得农场在剥削。”
“不出半年,咱们自己就得打起来!”
王振国也点点头。
“我也赞成!”
“毕竟最容易产生矛盾的就是谁都说不清楚的糊涂账。”
听到赵有礼和王振国都表了态,其他人立刻也都附和起来。
“同意,亲兄弟也明算账,这样以后谁都不会老想着谁占便宜。”
“而且这样定好方向,咱们也知道谁该干什么。”
江朝阳见思想统一,立刻压了压手。
“那好,第一项就通过。”
“第二个就是初步决定后续的发展方向。”
“我目前的想法是,农场,公社,管委会,以后主要侧重分为三个方向。”
“其中农场侧重粮食生产,公社侧重副业生产,管委会以后会侧重食品的加工和第二第三产业管理。”
显然这个提议,其实是江朝阳参考了郑主任的九三农场。
毕竟他们三大农场合并之后,后来围绕着附属产业的管理权可是打了很久的官司,所以前车之鉴,他肯定得未雨绸缪。
这样后面哪怕在合并进其他农场,产业这方面他们就可以按照规矩直接收归管委会管理。
有些规矩提前建立后续就能省好多事情,江朝阳可不想后面一天天的扯皮。
而面对江朝阳这个提议。
农场方面,关山河跟王振国倒是真没啥特别的想法,一个对江朝阳十分信任,另一个主要农场确实也没啥产业。
毕竟他们还处于卖鸭蛋,卖鸭子这种原始材料的阶段呢!
而赵有礼这边却有些迟疑。
他倒不是因为产业收归管委会的事情。
“朝阳,那个.......那个产业归管委会管,我倒是没啥意见。”
“毕竟没你,也没有这个食品厂。”
“就是你说侧重副业生产?”
“这我有点不太理解,是以后我们的渔队再多扩充几队吗?”
“还是说我们公社还得建几支猎队?”
“不不不,赵书记,我说的侧重农副产品的意思,不是让你们侧重打鱼和打猎,反而是侧重我们自己养殖!”
听到江朝阳这话,不光赵有礼一愣,不少公社干部都有点傻眼。
“养殖?”
“朝阳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公社这边也加大养鸭子的规模?”
江朝阳却摇摇头。
“不是鸭子,是鱼,鸡,猪,都要均衡发展。”
赵有礼立刻提醒道。
“朝阳,养鸡,养猪我没意见,这鱼也要养吗?”
下面其他公社有人也点点头。
“是啊!江主任,你不知道我们这边靠着大江,只要开江,随便撒一网就是鱼了,咱们不用费这个功夫养殖的!”
江朝阳看着对方。
“我们要发展食品工业,就必须有稳定的原材料供应。”
“就跟地里能产出粮食一样,鱼也必须产出稳定。”
“现在你能随便撒一网就是鱼,可你能保证这江里能一直这么多吗?”
对方听着这个话想了想。
“这是不是想的有点远了啊!”
“毕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没捞完过啊!”
江朝阳却十分不认同。
“以前确实没捞完,但是谁能保证以后都捞不完?”
“到时候真到捞不到的时候,现在养殖你们觉得能来得及吗?”
“不能觉得我们现在有鱼吃,就可以疯狂造,那样我们这代日子是舒服了,可后面怎么办?”
“子孙后代不过了?”
“不光河里的鱼这样,就是山上的树也是这样。”
“我们现在确实到处都是林海,随便砍都没问题。”
“可砍一年,砍两年没问题,砍十年呢!”
“树的生长速度能跟得上我们砍伐的速度吗?”
“所以后续我们建设虽然同样要砍,但是砍完一片之后,也得重新种下一片新苗。”
“最起码不能等我们老了,交到后代手里的全是荒芜的山头和空荡荡的水域!”
随着江朝阳这话说完,全场都怔怔的看着最中间的年轻人。
“好!”
“好一个不能把一个荒芜的山头和空荡的水域交给后代。”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顿时吸引了所有人回过头。
不光如此,这熟悉的话语让江朝阳都愣了一下。
他朝着门口望去,看见穿着一身老式军棉衣的霍达濡和穿着一身干部服的孙建明缓缓走进来。
“霍局?”
江朝阳立刻有些意外地站起来迎上去。
“您怎么来这边了。”
霍达濡笑着指了指带路过来的孙建明。
“你可是去年就跟我说,借人没关系,但是可得给你送回来。”
“这不,人一用完,我可是立马就给你们把人送回来了。”
“不过到了之后,发现你们几个领导都不在,听说是你这个管委会的第一次联席会,我正好过来,自然得过来看看。”
说完背着手走过来点点头。
“看起来你干的不错嘛。”
“特别是你刚才前面那句话。”
霍达濡确实没有想到,在都喊着多快好省,人定胜天的时候。
这小子还能在维护眼前利益的同时,还同时平衡十年二十年后的利益。
这份眼界,别说一个农场管委会主任,就是放到局里,甚至省里,那也是独一份的。
想到这些,他一边说着一边还上下打量着江朝阳。
“不错!不错!”
“一年不见,朝阳同志有领导架势了嘛!”
“看来这担子重,人成长的就是快。”
江朝阳顿时被霍局看着还有点不好意思。
“霍局,您这么大领导,怎么还取笑人呢!”
说完手往上引了引。
“您上座。”
霍达濡四下看了看,直接走到唐学义边上的长凳坐下。
然后摆手说道。
“我就是一个列席的,我去坐上面干啥!”
“当我不存在,你们开你们的。”
江朝阳一头黑线,这谁能当您不存在啊!
可看着霍达濡这个样子,他也只能带着其他人重新坐回去。
这时候江朝阳也没心思再多强调。
直接说道。
“如果大家没有意见,那下一步咱们后续的侧重方向,就按照前面说。”
赵有礼这时候也立刻接话。
“朝阳你放心,回头我安排他们先找几个塘子,先从小鱼开始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