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喧嚣结束。
次日,清晨。
江朝阳再次站在供销社柜台前面的时候,只能无奈地看着再次出现很多空缺的货架。
那个替换唐学义的年轻干部一脸歉意地小心说道。
“江主任,不好意思,昨天散称的烟叶一下子都卖光了。”
“盒装的最后两包,也被关场长拿走了。”
毕竟当初的分场,现在已经是正式的农场级别了。
所以面对关山河的死皮赖脸,他还真不敢得罪。
现在面对江朝阳,他更是不敢得罪了,于是直接保证道。
“不过江主任你放心,我待会儿就去给唐主任再拍一封急电,下一批货估计很快就来了,毕竟现在每半月就得来拉一批鸭蛋呢!”
江朝阳点点头。
“对了,你手里有截留的存货吗?”
“截留?”
这话一出对方瞪大眼睛,然后又解释道。
“江主任,我不抽烟,我肯定不会私自截留的。”
江朝阳看对方的样子直接摆摆手。
“算了,我估计你没老唐那么鸡贼。”
“不过,不抽烟挺好的,既省钱对身体也好。”
其实他平时也不抽,也就今天打算去公社下面走一圈,他才准备买一盒,因为说话的时候散一根也能拉进一点距离。
毕竟如果光在屋里坐着,都不去了解人家下面啥情况就拿出一份场社联动发展方案,江朝阳自己都觉得不靠谱。
说完把自己发的烟票,重新揣回兜里。
“糖有么?给我抓把!”
看着为难的年轻干部,江朝阳顿时摆了摆手往外走。
“算了!”
“一群没花过钱的玩意,真是一点都不过日子。”
说完走出供销社,解开门口红星的缰绳。
这时侧面小窗探出一个脑袋。
“朝阳,有你几封信,这次没有包裹!”
江朝阳摆摆手。
“老史你给我放我炕柜里去吧!”
“等我回来再看。”
“得嘞!”
“不过这次咋没有大包裹了呢!”
“哈哈,这不是年底就回去了吗!我特意就说不要寄东西了。”
“回头聊啊!走了。”
说完翻身上马。
“驾!”
下一刻,在门口值班的老兵敬礼的目光中,挥手离开营区。
十月份的北大荒,早晨的风已经带上一丝冷冽。
江朝阳不打算直接去公社找赵有礼。
因为公社有多少人也许能从登记表上看出来。
可是谁家情况怎么样、谁家壮劳力多、谁家壮劳力少,甚至各家的日子过得如何。
这些大部分东西,纸上都没有,必须得亲自去下面才能了解。
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消解可能产生的矛盾。
最后让场社合并产生出一加一大于二的实际效果。
一路疾驰,江朝阳没有直接先去公社周围的村子,而是直奔团结新村。
当然团结新村跟其他公社下面的村屯有点不一样。
这边的情况,江朝阳还是挺了解。
他来是准备找个向导,毕竟其他村屯具体路线他还真不知道。
此时经过大半年的陆续建设。
这边的新村已经慢慢建起了地窝子和一些木房子,配合四周的木篱笆已经有了一丝村子的模样。
江朝阳刚靠近村子。
一股子生皮子和硝土混杂的味道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村口大道边上。
几个年纪偏大的赫哲族汉子们,都蹲在一个个搭好的木架子边上。
好几张狍子皮都紧紧的绑在架子上,几人手里都拿着钝刀子,一点点的往下刮着狍子皮上的脂肪。
几只狍子都只有皮。
至于肉去哪里了,那就没人知道了。
“朝阳来了啊!”
看着江朝阳翻身下马,汉子们顿时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跟江朝阳打招呼。
江朝阳牵着马走过去。
“额尔敦大叔,怎么样,这皮子怎么样?”
“咱们自己能鞣制吗?”
对方摆摆手。
“没问题,咱们村以前就是靠自己鞣制养家的。”
“朝阳我跟你说,你就说这狍子皮。”
“这一张生皮卖去国营皮货站,根据成色不一样,也就能卖个三块五块的!”
一边说着,一边挺了挺腰。
“但是我们鞣制成熟皮,那就是八块到十五块呢!”
“要是缝好做成那种一整张的皮褥子,那就是二十块也是能卖上的,供销社一摆上货架那价格还得再加个三五块呢!”
“不过你放心,咱们卖给农场队员这边,都是按照收购价。”
“你要不?”
“不过朝阳,你要最好等一等,现在都是夏秋皮子偶尔有沙眼毛也稀一些。”
“你等冬天的,冬皮才是最好的,到时候我给你用别的办法鞣制,保证鞣得绒毛厚密,做成皮褥子你就睡去吧!”
“保证暖和得紧。”
江朝阳顿时笑道。
“那就谢谢额尔敦大叔了,不过额尔敦大叔,你觉得搞个鞣皮作坊怎么样。”
“你们以前公社没想过吗?”
听到江朝阳这话,额尔敦愣了一下。
“作坊?那哪能行啊!”
“我们自己抽空鞣制一下还行,要是整个作坊,可没那么多皮子还有材料给咱天天鞣!”
“咱们屯子可不是县里,县里是十里八乡的皮货都得卖过去。”
江朝阳摸了摸下巴。
两人正说着,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一群小娃从村里窜了出来。
正是小鱼蛋领着一群半大孩子,在村里疯跑。
“狗汉奸哪里跑,吃我一枪。”
“英雄饶命!”
“biu——!”
“啊!”
一声惨叫,前面跑的小孩直接趴在地上。
不过下一秒,就直接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鱼蛋,汉奸已经死了,这把该换我当地下英雄,你当狗汉奸了。”
“那行,不过你得自己找枪。”
江朝阳看到这一幕,脸上带上一抹笑意。
家园建起来了,这帮孩子又慢慢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时光。
不过下一刻,小鱼蛋就眼睛一亮。
看到江朝阳之后,把当初江朝阳送给他的木雕小手枪往腰里一插,直接就扑了过来。
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一脸的兴奋。
“朝阳哥哥!”
“你来了!”
江朝阳低头,揉了一把小鱼蛋乱蓬蓬的小脑袋。
“最近夜校放长假,你作业写完没?”
小鱼蛋挺起小胸脯,用力点点头。
“我早就写完了!不过咱们啥时候开课啊?”
江朝阳笑了笑。
“等秋收彻底收完尾,就该开了。”
“到时候你们老师可是要挨个检查的。”
“你爷呢?”
说完江朝阳往村里望了望。
小鱼蛋闻言直接拉着他的手就往前拽。
“在村里,朝阳哥,我带你去!”
其他小伙伴顿时一脸失望。
“可是鱼蛋,这把该你当狗汉奸了。”
小鱼蛋摆摆手。
“我现在可是有正事,让下一个先当。”
说完拉着江朝阳一溜烟朝着前面跑去。
没走多远,一处新打的地基旁,尤清海正和几个族人和着泥沙。
旁边堆着半墙多的红砖,跟过去的土坯房和木屋比起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喜气。
其中正在带着族人们砌着墙的巴图,看见牵着马过来的江朝阳,立刻迎了上来。
“江主任,您来了。”
江朝阳摆摆手。
“喊什么江主任,喊我朝阳就行。”
“哟,巴图大哥,动作够快的啊!”
“这都盖上红砖房了,怕是公社第一家吧!”
这话一出,巴图直接裂开厚实的大嘴唇子,一副笑着见牙不见眼的模样。
“是第一家。”
“这不是托咱们农场的福嘛!”
他指了指脚下的红砖。
“俺家那口子乌兰,这不是得了表彰,俺这几天又带着队伍跟额尔敦老叔一起猎了几头狍子,俺们两口子工分一凑,发现料子差不多够了。”
“咱就索性先起一间,剩下的再慢慢加,总是能攒出四间砖房的。”
“等我们上梁了,江主任可一定来吃顿饭啊!”
江朝阳笑着摆摆手。
“成,要是我在农场,肯定过来。”
这边尤清海也把手上的泥土擦干净走过来。
“朝阳,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听书记说,以后要成立一个什么管理会,就是我们不归县里管了。”
这话一出周围好几个赫哲族的族人都看着江朝阳。
显然都想知道事情是真是假。
毕竟当时书记路过,就是喝口水的空档说了一嘴,后面说具体还得等文件下来再说。
这可把他们说得心里痒痒的紧。
江朝阳见状也没有隐瞒,直接点头解释几句。
“确实有这回事,上面有想法把我们农场和你们公社整合一下,互相扶持着发展。”
“不过具体什么章程,还没有决定。”
边上一个汉子直接瞪大眼睛。
“这么说是真的了?”
“以后俺们就不归县里管了?”
“归你们农场管了?”
江朝阳摇摇头。
“准确来说,是归新成立的场社管委会管理。”
说完他看向尤清海。
“尤族长,我这次过来,就是打算亲自去公社下面几个屯子转一转。”
“毕竟你们村子现在离得近,大部分底细我还是比较清楚的,其他村子了解的就不是太多了。”
“管委会的事要往前推,我总不能连各屯情况都不知道。”
“今天过来就是想找个认识路的,带我下去转一圈。”
这话刚说完,尤清海还没说话,小鱼蛋先原地蹦跶起来。
“我我我!”
“朝阳哥哥,我都认识路。”
“我前面天天带着他们去其他村子玩。”
这话一出,尤清海直接瞪了一眼小孙子,不过沉默片刻,他还是对江朝阳说。
“朝阳,如果不是上山这种,你就带着这个皮猴子去吧。”
“这段时间,他带着村里娃,不是往你们农场跑,就是天天往公社跑,一野就是一整天,路还是挺熟的。”
江朝阳闻言低下头,摸了摸到自己腰间的小家伙。
“你就带着一群小的,直接步行就往公社跑?”
“也不怕半路遇到狼!”
小鱼蛋摇着脑袋。
“才不会!”
说完似乎怕江朝阳不信,还拔出腰间的那把带着划痕的小木枪,直接比量了一下。
“我们以后可是要上山打虎,下海抓蛟的赫哲汉子。”
“怎么能被几头狼吓得不敢出门呢!”
江朝阳闻言顿时被逗乐了。
于是直接弯下腰,双手卡在小鱼蛋的胳肢窝,往上一举。
然后稳稳当当放在红星的马背上,接着直接笑道。
“鱼蛋,你这个汉子的分量有点轻啊!”
“怎么一把就拎起来了。”
小鱼蛋直接兴奋地抱住马脖子,咯咯直笑。
“嘿嘿,朝阳哥,我现在还是小汉子。”
“你等我再长几年,就是大汉子了。”
江朝阳见状也直接翻身上马。
“那小汉子抓好了。”
双腿微微一动,红星打了个响鼻,立刻载着他们,在一群小孩羡慕的注视下,沿着村路往外走。
出了村,红星开始放开步子,在鱼蛋的指路下朝着公社的方向疾驰。
双合村。
作为公社下辖的本地大村。
这边也是容纳当时雪灾之后,迁过来的主要村落之一。
由于这个村落各个族群的人员都有,所以这边也是江朝阳的第一站。
一到这边村道上。
江朝阳就闻到一股极度浓烈的腥臭味直冲脑门。
他立刻翻身下马,把鱼蛋也抱下来,让红星休息一下。
“这什么味啊!”
“怎么跟死的鱼臭了一样。”
鱼蛋立刻牵着江朝阳往前走。
“朝阳哥,我知道,这是在熬鱼油,我们以前也经常熬。”
“不过现在渔队的叔叔好多都不在了,爷带人打不了多少鱼,我们熬的就少了。”
说完鱼蛋的神色也有些难过。
江朝阳摸了摸对方小脑袋。
牵着红星往前走。
其中靠着村口最近的一家,正在大门口支起一口铁锅,里面正咕嘟咕嘟的冒着黑乎乎的热气。
那股浓烈腥臭的味道正是锅里发出来的。
江朝阳走近之后。
一个岁数不小大娘正在往锅下面添柴。
不过当她看到牵着红星的江朝阳,顿时一扶膝盖站起来。
“哎呀!”
“江主任,您怎么来了。”
“快快快进屋坐,老头子快点倒完水,就是昨晚我跟你说的人家农场的江主任来了。”
显然这个大娘是去过一分场的,所以认识江朝阳。
江朝阳直接摆了摆手。
“大娘,不用,不用。”
说完指了指黑糊糊的锅里。
“鱼蛋说你们这是熬鱼油?”
“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江朝阳一开始觉得这边条件哪怕一般,但应该也过得去,可现在他觉得是不是只有公社那边要稍微好一些。
不过随后对方就连连摆手。
“江主任,这可不是吃的,这种鱼内脏熬得鱼油,咱们不到迫不得已,一般不会吃这个油!”
“太腥!”
说完大娘指了指头顶拉过去的黑胶电线,满脸都是感慨。
“我们熬这玩意,以前都是用来点灯照明,或者兑点草木灰,就可以用来做鱼油胰子洗衣服!”
“虽说味道不咋好闻,但是洗的还是挺干净的。”
然后一脸感激的看着江朝阳。
“拖咱们农场的福,现在咱们拉了电线,有了不臭的胰子,我们就不用这种冒黑烟腥臭的油了。”
“这熬出来的油,就可以省下来去鞣皮子。”
江朝阳好奇的看了看锅里。
“用油鞣制?”
“不会沾上味道吗?”
“我刚才在团结村那边,看到额尔敦大叔在鞣制,他说不是用什么硝土么?”
大娘点点头。
“是用硝土居多,主要是我们以前那点子鱼油,都得攒下来用来照明,洗衣服。”
“现在不是不用了么!”
说完直接跟江朝阳解释道。
“江主任,你不知道,这个硝土那种鞣制的平时还行,但是不能沾水,一沾水就变硬变干。”
“这个用油就不一样了。”
“这种极其柔软,毛面摸着也舒服。”
“还特别耐磨,就算是水洗都不怕嘞!”
“就是比较废油,所以以前我们也不太舍得用鱼油鞣。”
这话说完一个稍微上了岁数的老汉从里面出来。
手里端着一个洗干净的陶碗递过来。
“江主任。”
“您喝,您喝。”
“放心都是烧开过的,现在书记都说让我们喝熟水,说以前就是喝河水才肚子疼。”
“您进来坐。”
一边说着一边往里引。
江朝阳笑着接过喝了一口水。
“我觉得赵书记说的对,虽然麻烦一点,但是为了自己身子还是尽量喝熟水,再说咱们这边也不缺这点柴火。”
说完看着小鱼蛋。
“你渴不渴?”
“渴!”
“嘿,你小子倒是一点不客气。”
江朝阳说完还是笑着把碗递过去。
接着把红星往门口树上随便一绑,走进院子。
里面很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