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早饭吃完之后,不光是食堂打扫干净,就连门口的大水缸,也都被仔细地擦拭了一遍。
供销社门前也挂上了红布条。
营区的墙上也换上了新标语。
然后整个旗台的前面营区正中也挂上了新的横幅。
《热烈庆祝国营团结农场成立》
红底黑字,写的不算多么工整,可是挂上去的时候,边上但凡路过的人,都会不由自主的看上一眼。
时间来到九点多。
场部这边,王振国跟局里的几个干部,已经把写好的奖状一张张的对照好。
江朝阳也在旁边把奖品最后清点一遍。
毛巾,香皂,搪瓷茶缸,劳保手套,笔记本,钢笔,这都不是什么特别稀奇和珍贵的东西。
但是在这个年代却都是十分实用的东西。
周围几个干部看着那些东西,忍不住笑道。
“看来你们这个表彰规格,我都有点心动了,你们仨也有这么大方的时候。”
“你懂什么,这仨是对自己人大方,对别的那就跟貔貅一样,只进不出。”
王振国见状没好气道。
“什么叫只进不出,我们场一出就是出大的好吧。”
“一百万斤稻种啊!”
“今年就说所有分场一级,谁有我们交的任务多。”
这话一出几个干部顿时说不出话,毕竟这是事实。
今年光算分场级别,一分场还真就是最多的。
毕竟人家今天才正式建场,自然不可能现在拿来跟农场级别去比。
江朝阳见状也是笑道。
“我们这可不是大方,人家帮忙出了力,既然打算表彰,总不能就空手听几句好话不是。”
说完抬头朝外面看了一眼。
此时不少队员全部都把自己压箱底的衣服翻了出来。
有人拿着湿毛巾擦鞋,有的互相整理衣服的褶皱。
就连公社那边的社员们,都互相帮忙把头发全部都重新拢整齐。
小鱼蛋看着今天都穿着鱼皮衣服的族人。
仰头看着尤清海。
“爷,今天是过年吗?”
“怎么咱们都换上新衣服了。”
尤清海低头给孙子理了一下衣领。
“不是过年,但是对你朝阳哥哥来说,今天或许比过年还重要。”
“记得待会儿不能乱说话。”
小鱼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
营区的气氛从一开始的忙碌劲变成紧绷。
这时候,换上自己新衣服的关山河大步从外面走来。
“朝阳,你这边好没好,好了就去换衣服吧!”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那块缴获的满是划痕的怀表。
“这都快十点了。”
“总场那边不是发电报说一早过来吗?”
“咋还没到呢!”
“再不来,时辰都快过去了。”
江朝阳把东西都放好之后笑着回了一句。
“场长,挂牌又不是拜天地,你还讲究时辰呢!”
关山河瞪眼。
“那也不能让人家都干等着啊!”
不过这话刚说完,营区门口就传来一道汽车喇叭声。
似乎是在跟他们的哨兵回礼。
一开始只有一声,后面很快连成一片。
关山河耳朵一动。
“来了!来了!”
“朝阳,你快点回去换衣服。”
“马上开始。”
说完,赶紧朝着门口跑去。
江朝阳没有先回宿舍。
而是好奇地往营区门口走了几步。
很快,一长排的汽车就迎面驶来,每辆车头都插着一面小红旗。
看到这一幕,不少老兵都有些懵。
“不对啊!这是咱们场吗?咱们总场哪来这么多汽车啊?”
毕竟家里有啥家底,各个队伍的人其实都清楚。
这时候旁边一个老兵却眯着眼摇头。
“后头那些一看就不是咱们总场的车。”
“虽然都是部队退下来的老家伙,但是我们的旧多了。”
这话刚落下,头车第一个停下,车门打开。
林秉武第一个下来。
他穿着一身新的老式军装,先是看了看横幅,最后看了看关山河和走过来的江朝阳。
没说话。
只是认真的点了头。
眼神却是带着自家孩子顶门立户的骄傲。
第二辆车下来的是荣军农场的赵老兵。
他一下来就先找了一圈,然后才一边打量着营区,一边朝着江朝阳点头。
“好小子,当初几只鸡几头猪,愣是让你们折腾出这么大家业。”
接着是农建农场的周德海,刚下车就摘下帽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差点没赶上,我说老林,到你们总场那边那段路太难走了,你们怎么不修一下,就跟来朝阳他们这边那条路一样多好。”
“差点没给我骨头都颠散架了。”
林秉武瞥他一眼。
“你自己愿意,是我让你来的吗?”
周德海一点也不恼。
“朝阳他们这边挂牌,那我不来看看,后面我还能好意思厚着脸皮要稻种吗?”
说完似乎一点没有觉得自己直白的话语有什么不妥。
最后下车的是九三农场的孙书记。
他一落地,先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外面,然后才对江朝阳笑着说。
“本来郑主任说他要来的,不过临时被喊去省里了。”
“今天这场面,不会嫌我们来蹭喜吧?”
江朝阳笑着摇头。
“孙书记这话说的,我们欢迎都来不及呢!”
几方人刚寒暄几句,王景琨也是听到动静从宿舍走出来。
他没穿外面的呢子大衣,只穿了件整齐的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个。
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显严肃。
几方人瞬间走过去。
“局长!”
“局长!”
“行了,既然都到了,就别耽误。”
“我中午还得赶紧赶回去呢!”
说完看向江朝阳。
“你们场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就开始。”
江朝阳点点头。
“都好了。”
“场长你去广播室那边通知,我回去换衣服。”
关山河也点点头。
“行,那局长,还有场长你们先自便。”
江朝阳刚回到宿舍。
广播室那边就响起阵阵电流声。
先是刺啦响了几下,随后《歌唱祖国》的旋律缓缓从喇叭里传出来。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歌声一响。
原本散在营区各处的人,全部都开始自发的集合起来。
江朝阳也赶紧换上自己唯一的没有补丁的干部服。
随着一支支队伍的人员在提前划好的位置上集合。
以整个旗杆台为主席台的营区瞬间划分成好几块。
总场队伍人数最多直接在最东侧集合,林秉武带着李大栓和雷东峰站在最前头。
农垦局来的干部站在侧边。
王景琨带队,后头是几个科室干部和随船来的人员。
其他几个兄弟农场合成一队,赵老兵、周德华、孙书记都站在前排。
再就是公社那边的人由赵有礼带着,社员们衣服旧些,却一个个收拾得干净。
最中间,是原来的一分场队伍。
不。
从现在开始,是团结农场的队伍。
他们每一个都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拿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太阳底下。
包括前面的关山河,王振国,江朝阳三人。
还有相当一部分老兵的胸前都闪烁着一点微光。
这不是别的,每一枚军功章的背后,代表的都是一份沉甸甸的功劳。
一枚军功章的光芒并不大。
可同时汇聚起来,却能够让人眼睛忍不住发酸。
特别是不少年轻队员,看着平日里跟他们嬉笑打闹,甚至没脸没皮的老兵。
一种敬佩的感觉油然而生。
不少人都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又看了看前面的江朝阳。
内心同时冒出一个想法。
那就是努力。
努力拿到一枚勋章,那时候自己才能底气十足的站在这支队伍里面。
随着最后的歌声落下,营区里立刻安静下来。
王景琨没有多犹豫。
直接走到临时搭起的木台前,展开文件。
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台下站在最前面的这支队伍,接着声音稳稳的在整个营区里回荡。
“经密山农垦局研究,并报上级农垦部批准,原五九农场一分场,自即日起正式改建为《国营团结农场》。”
“任命王振国同志为国营团结农场场官员。”
“任命关山河同志为国营团结农场场长。”
“任命江朝阳同志为国营团结农场政治处主任、副场长。”
念到这里,人群里有几道目光落到最前面的三人身上,特别是江朝阳。
感受着自己身上的视线,江朝阳没有任何动作。
王景琨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团结农场隶属农垦部,由密山农垦局直接领导。”
“最后,农场成立之后,在承担开荒生产、粮食上交、良种繁育、职工安置和边疆建设任务期间。”
“诸位同志,要继续发扬我们艰苦奋斗,团结互助,自力更生的垦荒精神。”
“巩固秋收成果,扩大粮食生产规模,以更加积极的态度,完成国家交给的各项生产任务。”
说完把文件合上,朝着旁边点了点头。
一名局里干部捧着一面崭新的红旗走出来。
另外两名干部抬着一块牌匾。
没有红布,只有木纹黑漆的国营团结农场几个大字。
三人按照说好的,江朝阳走向旗台。
关山河和王振国一左一右,接过那块牌匾,神情严肃转过身面对自己的队伍。
旗杆边上,随着江朝阳拽动。
旧旗缓缓落下。
在一天天的风吹日晒当中,旧旗早已起了毛边,颜色也已经褪去大半,没有一开始的鲜艳。
江朝阳却很小心地把它慢慢解下来,动作很轻。
在他眼里这不是一面普通的红旗。
这是他们的来时路。
是他们从最早睡窝棚,挖泥沟,打土坯,一步步一点点走到今天的见证。
江朝阳把旧旗叠好之后。
从旁边那个干部手中换过一面崭新的红旗。
挂上旗绳。
江朝阳把绳子绕过掌心,往下轻轻一拉。
王景琨见状往前一步,声音比刚才更加明亮。
“下面,我宣布。”
“国营团结农场,正式成立。”
先是片刻安静。
紧接着,大喇叭里响起另一支所有人都熟到骨子里的旋律。
“起来……”
第一道声音响起,老兵们几乎同时抬起右手。
年轻队员跟着站直,双眼全部盯着缓缓上升的红旗。
就连公社那边,小鱼蛋看着这群老兵的样子,也下意识地把手举过头顶,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少先队礼。
旋律一点点高昂。
江朝阳也一点点拉动手中的绳子。
新的红旗在旋律中顺着旗杆缓缓升起,鲜艳的旗面一点点迎风展开。
林秉武看着旗台上的江朝阳,他想起当初那个刚到北大荒的年轻人。
那时候江朝阳身上还带着学生气,身体也瘦瘦弱弱的。
没人能想到当初那个孩子一样的人,能带着队伍走到今天。
如今再看,已经不一样了。
孩子长大了。
熟悉的旋律一点点进入尾声。
“前进!进!”
歌声最后一句落下。
红旗也升到顶端。
江朝阳仰头看着这面在团结农场上空猎猎作响的崭新红旗。
今天起,他们将要面对新的开始,一个跟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开始。
台下没有让江朝阳等多久。
林秉武抬起手,第一个鼓掌。
先是前排,随后是整个营区的人员都跟着拍起来。
掌声很快连成一片。
虽然只是换上一面新的红旗,换上一个新的牌子。
可是对团结农场的队员来说,却完全不一样,因为今天起他们有了自己的名字。
国营团结农场。
掌声渐渐平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结束的时候。
王振国把牌子让关山河一个人拿着。
自己拿出昨晚跟江朝阳熬了半夜整理出来的一份表彰名单,清了清嗓子。
“我们农场走到今天虽然有我们自己的付出,但是也离不开咱们在场所有同志的帮助。”
“下面,由我宣读团结农场,1957年度秋收大会战的所有表彰名单。”
“不光是本场职工的秋收先进个人,也有其他队伍的支援先进模范和社员互助代表。”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不少拍着手的人,一下子停住。
不管是外援队伍的老兵还是公社那边的社员全都猛的抬起头。
眼光中都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我们......也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