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秉武痛斥完之后,长长吐出一口粗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转过头,再次看向江朝阳时,脸色又恢复了平静。
“小江。”
“你能一针见血地看出问题,雷东峰又大半夜急吼吼地把你拉过来。”
“说明你肯定琢磨出对策了。”
“别藏着掖着,直接说你的办法。”
江朝阳从桌子边缘拿起一根多余的红蓝色铅笔。
他没有退缩,直接走到那张乌苏里江水域图前。
目光在弯曲的江道上快速搜寻,最终定格在几处水流收窄的咽喉地带。
“团长,我的办法就是既然咱们人力不够,那就借力,利用大自然的力量。”
“在农业和工业上,咱们人手不够的时候,我们人类就会选择升级工具。”
“冬捕也是一样的道理。”
“我们也可以用工具的升级,来弥补劳动力上的缺口,让队员们不用把体能的弦绷得那么紧。”
江朝阳用铅笔在地图空白处,快速画出一个口大尾小的漏斗形状。
“这是我设想的流水定置网。”
林秉武凑上前去,仔细端详着那个简单的图形。
旁边刚挨完骂的几个参谋也大着胆子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
“现在我们的捕鱼方式,是人拉着大网在水底追着鱼跑。”
“这种拉网方式属于主动出击,收获大,吃体能,吃爆发力,对人的消耗极其严重。”
江朝阳用铅笔尖指着漏斗的宽大开口。
“定置网的思路,类似防守反击。”
“乌苏里江即使在冬天,冰层下的水流也是活的,而且暗流汹涌。”
“鱼群为了节约体能过冬,基本会顺着暗流往下游退去寻找氧气和食物。”
“我们找准水流湍急、鱼群必经的狭窄水道。”
“把这种漏斗状的长筒网沉入水底。”
“整个捕捞过程,我们不需要动用畜力,也不需要上百号人去冰面上硬拉。”
“唯一的动力,就是江水本身的推力和鱼群的顺流习性。”
江朝阳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他将定置网的原理,如何利用冰层作为天然固定桩,如何选择合适的江道,如何通过轮换作业来保证人员休整,都条理分明地阐述了一遍。
整个指挥部里,安静得只剩下汽灯燃烧时发出的“嘶嘶”声。
等到江朝阳讲完,一个干事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
“用冰层当桩子,这个想法很大胆。”
“但是,江朝阳同志,你想过没有,冰面下的暗流力量有多大?我们的渔网,能承受住这种常年累月的冲击吗?”
“一旦网被冲垮,不仅是物资的损失,在狭窄江道里作业,人员的安全如何保证?”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江朝阳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这个问题,我和四排村的赵有山老把头也讨论过。”
“单张大网确实有风险,所以我们初期的方案,是采用多张小型定置网并联布置的办法。”
“每张网的迎水面不大,受到的冲击力就在可控范围内。”
“而且,我们六连白天缴获的渔网,有不少在起网时被大鱼挣破了,正好可以废物利用,拆解成几张小网进行测试。”
“至于安全,我们会选择水流相对平稳的江湾内侧进行首次布网,并且所有下水作业,都必须系上安全绳。”
江朝阳的回答,滴水不漏。
这已经不是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而是一个经过了初步论证,并且考虑到了风险控制的完整方案。
“不用人拉。”
“借水流的势,让江水推着鱼自己进网。”
林秉武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如果真能成,你这法子那就帮了大忙了啊!”
雷东峰此时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他挺起厚实的胸膛,那股子得意劲彻底回到了脸上,声音比平时还要洪亮。
“那是,团长,我们一营出来的兵,那脑子绝对是一等一的好用!”
“江朝阳这办法,我们刚才已经跟四排村的渔队核对过了。”
“连那个在江上打了一辈子鱼的老把头赵有山,都拍着大腿说理论绝对可行。”
“他们四排村的人现在正在连夜拆大网,赶制第一张定置网呢!”
雷东峰越说越激动,大手在空中用力一挥。
“他们六连明天就能分成两波人。”
“一拨人去下定置网,另一拨人留在营地里修养,或者干点轻省活。”
“这就把劳动力彻底解放出来了!”
林秉武没有理会雷东峰的自卖自夸。
他大步走到江朝阳面前,双手重重按在江朝阳的肩膀上。
手上的力道很足,透着千钧的重量。
“如果这网真能像你说的这样有效。”
“你不仅是解决了你们六连的难题。”
“你是救了咱们全团上千号青年的身子骨,也替咱们垦荒团保住了明年春耕的底气!”
林秉武的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激动与赞赏。
江朝阳他们这群年轻的垦荒队员,为了国家的一句号召,把命都豁在了这片荒原上。
他身为领导,看着那份长长的伤病名单,心里怎么可能不心疼,现在江朝阳的这个办法,就像是在绝境中强行劈开了一道亮光。
听到对面团长这番话,江朝阳双腿并拢,立正回应。
“团长,理论虽然可行,但水下环境极其复杂。”
“明天我们需要找一段急流水域进行实操测试。”
“只要能把网定死在水底不被冲走,这事才算真正成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