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说。”
雷东峰闻言咧嘴一笑,刚想顺势跟着坐下,林秉武锐利的眼神猛地扫了过去。
“我是让你坐吗?”
雷东峰的屁股顿时僵在半空。
他尴尬地干咳了两声,老老实实地重新站直身体。
帐篷两边坐着的几个参谋干事,全都把头埋进文件里,强忍着没笑出声。
林秉武重新看向江朝阳,语气再次变得和蔼可亲。
“你说说看,正好今天你们六连搞了那么大一网,你们一线底下的人情况到底怎么样?”
“我相信具体的细节,没有人比你们更清楚了。”
江朝阳没有坐下。
他保持着立正的姿势,目光直视这位垦荒团的最高领导。
“报告团长,情况其实不太乐观。”
这六个字一出,帐篷里的气氛瞬间沉重了许多。
林秉武彻底收敛了笑意。
他走回行军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详细说说。”
江朝阳思路清晰地开始汇报。
“今天我们六连加上四排村的渔队,总共一百多号人。”
“在冰面上耗费了近六个多小时,才把那张大网生生拉上来。”
“这还是我们用的改良过的新工具,节省了很多时间的情况下。”
“就算是这样,我们六连有好几名队员大腿严重抽筋。”
“三十几个人出现不同程度的肩背肌肉拉伤。”
“至于冻伤和严重脱力症状,这个几乎就是普遍性的了。”
“不过幸好,我们提前把流程都练得比较熟练,没有出现伤势更重的伤员。”
他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但我们仅仅拉了一网,这还是在老渔民的贴身指导下,尽量避免了死力硬拉的结果。”
“如果我们连续这么干上三天。”
“我们六连最少会有一大半的人躺在帐篷里,可能连冰面都上不去了。”
林秉武的眉头越锁越紧。
桌面上那份各营刚报上来的伤员名单,此刻显得异常刺眼。
江朝阳继续往下剖析。
“而且我们这次冬季生产要持续整整十天。”
“对于很多缺乏经验、找不准鱼窝的连队来说,他们为了完成任务,一天可能要在冰面上折腾两次。”
“体力的透支只会比我们更严重,非战斗减员的比例可能会更高。”
“这就产生了一个无法回避的矛盾。”
江朝阳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水域图旁,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点。
“我们如果让垦荒队员继续按照现在的模式,硬凭体力去拼命生产。”
“最终一定会导致人员大规模伤病。”
“这就会直接耽误开春后最关键的春耕工作。”
“人要是废在冬天的冰盖上,到了春天,咱们连下地扶犁的力气都没有。”
“可如果不拼命生产,控制劳动强度。”
“那么冬捕的鱼获量就会大幅度下降。”
“鱼肉储备不足,春耕期间大家面临高强度开荒,如果缺乏足够的脂肪和蛋白质补充。”
“同样会严重拖慢我们整个垦荒团的开发进度。”
帐篷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煤块燃烧的噼啪声。
几个参谋停下了手里的笔,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汗颜。
江朝阳几句话挑明的,正是他们开了一晚上会讨论出的核心结症。
林秉武直起身。
他的目光从江朝阳身上移开,转向那几个坐在桌旁的参谋干事。
这位从战火中一路杀出来的老战士,眼底迅速酝酿起一场风暴。
“听一听。”
“连下面的一线队员,都能把眼前的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林秉武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的地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们呢?”
“你们这群拿着津贴、吃着定量,坐在炉火旁边吹着暖风的参谋干事。”
“直到晚上下面连队把带血的伤病名单报上来之后,你们才知道事情严重了!”
“但是讨论了半天,最后跟我说跟上面要支援!去跟县里要支援!”
“要支援的主意需要你们帮忙出?”
参谋们纷纷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秉武越说越火大。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要是上面能把一车车猪肉运进来,要是饶河那边很富裕,老子还带你们在江边吹这个冷风干什么?”
“这如果是在战场上,就你们这种张口闭口喊支援,老子肯定第一个毙了你们!”
“明天开始,都他娘跟老子去一线跟着拉网去。”
“能多拉一条鱼就多拉一条。”
雷东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慢了节奏。
这会儿他要是敢插一句嘴,这把火绝对能烧到他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