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河那双瞪圆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愕与不解,嘴巴半张着,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
“朝阳,你这……”
他想说,你这是不是没考虑好?
毕竟现在可不是之前,他们能确定自己一定出全力,但是人家渔队那边可未必了。
然而,关山河未竟的话语,被一声石破天惊的大笑彻底截断。
“哈哈,够狂妄,不愧是我先锋营的兵!”
雷东峰的笑声中气十足,宛若平地起惊雷,直接穿透了帐篷的帆布。
那股子蛮横的声浪,让原本在帐篷角落里,早已累得东倒西歪、沉入梦乡的几个队员被惊醒了。
队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
“嗯嗯?”
“怎么了!怎么了!”
“地震了?”
几个年轻的队员睡眼惺忪,满脸茫然,直到看清站在帐篷中央那两个高大的身影,才瞬间清醒过来。
“咦!营长?教导员?你们怎么过来了!”
张铁军眼见雷东峰一个没收住,把几个好不容易能歇会儿的人给吵醒了,眉头一皱,立刻投去一个责备的眼神。
他随即转向那几个手足无措的战士,抬手往下压了压,放低了声音,语气温和。
“没事,没事,你们睡你们的!”
“都忙了一天,好好歇着就行!”
安抚完战士们,他给了其他人一个“出去说”的眼色,率先转身撩开了帐篷的门帘。
雷东峰却浑不在意这小小的插曲。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再一次重重地落在江朝阳的肩膀上。
这一次的拍击,比刚才更加沉稳,更加用力。
不再是单纯的赞许,那股力道透过厚厚的棉衣,传递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一种将帅见到麾下那柄最锋利战刀时的由衷欣赏。
“走!”
“咱们出去说去!”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一边推着江朝阳往外走,一边粗声大气地继续说道。
“不过你小子确实够狂妄的啊!”
“你一个学了不到半个月的娃娃兵,就敢说让人家辅助你?”
“那些沿江渔业社的老鱼把头,哪个不是在乌苏里江里泡了三四十年的老泥鳅?”
江朝阳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迎着雷东峰那双在夜色里依旧锐利逼人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营长,我之所以敢这么说,不是因为我个人的本事有多大。”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呼啸的风声中异常清晰。
“而是因为我们六连的组织度,给我带来了信心。”
江朝阳的目光越过雷东峰的肩膀,扫过不远处那片在寒风中依旧井然有序的营地。
“我们有全团最锋利的破冰工具,有最快的冰上机动小组,有最科学的作业流程,还有最强的团队执行力。”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雷东峰那张被风吹得泛红的脸上。
“现在,我们又将得到一位熟悉这片水域的老渔把头作为向导。”
江朝阳的逻辑十分清晰。
“如果将我们的效率和他们的经验结合起来,这就像是给射得最准的枪,配上了一杆最精准的瞄准镜。”
“这样的组合,我们凭什么不能争一争总冠军?”
至于对于两边指挥权的磨合,江朝阳还是比较有自信的,他跟尤族长他们的渔队打过交道。
可以说在江面上说别的都没有用,谁能带着找到最大的鱼窝,谁就是当之无愧的鱼把头。
“好!”
“以前老子总跟别人吹,说咱们一营的兵,上了战场就是一把尖刀,下了战场就是一把好犁!”
他一拳砸在自己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现在看来,老子还是吹得太保守了!”
一直跟在后面的关山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笑得每一道褶子都舒展开了,洋溢着压抑不住的骄傲与自豪。
旁边的教导员张铁军,也看着江朝阳。
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总能感受到一种奇特的融合感。
他有知识分子的严谨缜密,却没有他们的清高与孤傲。
他有军人的果敢坚毅,却没有他们的刻板与僵化。
更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总能将那些他都不理解的理论知识,结合实际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产力和战斗力。
这,正是这片荒原,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东西。
“既然你们志气这么足,我就给你们加一把劲吧!”
张铁军适时地开口,将雷东峰那股已经快要冲上头的兴奋劲儿,稳稳地往回拉了拉。
他看向江朝阳,声音温和却极具分量。
“既然你们六连有这个信心,那我就给你们添把火。”
“我和营长过来之前,团里跟县里就已经敲定了这次冬季联合生产的奖励。”
奖励!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连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苏晚秋,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关山河更是脖子伸得老长,两只耳朵竖了起来,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比听作战命令时还要专注。
张铁军没有卖关子,直接宣布。
“这次联合生产,是为了促进军民融合,互相学习,所以奖励分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针对咱们垦荒团的。”
“所有参与单位,以各自连队与配对渔业社的总渔获量进行排名。”
“最终排名第一的连队,县里跟团里将一次性奖励……”
张铁军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清晰地看到,关山河的喉结因为紧张而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三头本地壮年耕牛!”
“外加一匹顿河马!”
轰!
这几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关山河的脑子里轰然引爆。
三头牛!
一匹马!
关山河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战场上缴获的洋枪洋炮都数不清。
但那都是要上交的。
可是在这片北大荒,在这片即将开垦的黑土地上,三头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来年春天,他们六连的开荒效率,将直接碾压其他所有连队!
别人还在用人力拉犁,一寸寸地啃着冻土的时候,他们六连就能用上三头牛轮耕!
那效率,是天与地的差别!
至于那匹马……
在这片广袤无垠,交通基本靠走的荒原上,一匹马就是速度的象征!无论是传递消息,还是紧急运输,都将拥有无可比拟的机动性!
这是他们六连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挺直腰杆的真正资本!
江朝阳,在听到这个奖励时,心头同样巨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机械化尚未普及的年代,畜力对农业生产意味着什么。
他之前所有关于六连未来的规划,以及所有基于后世知识构建的农业生产计划,都卡在了一个最原始也最致命的环节——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