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连长放心,但凡我们能帮上忙的,绝没二话。”
“那我们就不耽搁了,先过去扎营,回头再聊!”
关山河没有阻拦,反而提高了嗓门。
“那行!赵老哥你先带人过去,让你的人都把吃饭的家伙事儿拿过来,一人一勺,谁也别落下!”
“喝碗热汤再干活,不耽误!”
说完,他就开始大声招呼起来。
没一会儿,赵有山领着自己手下那帮丢了魂似的渔民,脚步匆匆地绕过那道晶莹剔透的冰墙。
在下风口找了块平坦的雪地,一言不发地开始从爬犁上卸东西。
身后的年轻渔民们,一边干活,一边还忍不住咂嘴回味。
“有山叔,咱……咱们这就走了?”
一个黑脸青年小声嘀咕。
“我还想再来一碗……”
“来个屁!”
“还想吃白食,出息!”
赵有山闷着头,抄起一根磨尖的木桩,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进冻得坚硬如铁的江滩里。
“都给老子麻利点!天黑前搭不完窝棚,全他娘的等着喝西北风!”
他吼完,又压低了声音,对着周围的几个核心队员补充了一句。
“还有,都给老子记住了,今天欠了人家六连多大的人情,以后有机会,咱们必须得还回去!”
……
“嘿,这老哥,性子还挺急。”
关山河看着渔社队伍忙碌的身影,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手里的长柄大铁勺又加了两大勺的水。
然后开始伸长了脖子,像一只等待捕食的鸬鹚,朝着远处的雪地上看去,等待下一个队伍。
一队,两队……
一个个队伍,像是被这香味吸引而来的狼群,陆陆续续地抵达了这片宿营地。
“哎呦!老张!你们四连可算是到了!再不来,我这锅汤都得让风给吹凉了!”
刚带队停稳的张海平,胡子上还挂着白霜,闻言身子一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关,你们……动作够快的啊。”
“快什么快,瞎弄弄而已!”
关山河大马金刀地一挥手,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
“来来来,让你手下的小伙子们都过来,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干活也有劲!”
很快,又一队人马抵达。
“老李!你们三连可以啊!从那么远的驻地,一天就赶到了,没掉队吧?”
被称为老李的连长,脸色黑得跟锅底有一拼,偏偏手下那群兵蛋子,一个个眼睛放光,口水都快流到棉衣领子上了。
他能说什么?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哈哈,老周!你小子可以啊,还抄上近道了?”
“快快快,找个好地方,把窝棚搭起来,一会儿过来喝口热乎的!”
“嘿!那个小伙子,是我们一营的吧?”
“对,就说你呢!精神头不错嘛!跟我们连那帮小伙子一样有活力!来,我亲自给你打一碗!”
此刻的关山河,热情已经不能用“十分”来形容了。
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最亲切的战友慰问。
可每一个字,都化作了一根根淬了蜜的钢针,精准无比地扎进其他几个连队主官的心窝子里。
疼。
太疼了。
他们看着自己手下那群没出息的兵,一个个捧着搪瓷缸,围在关山河的锅前,发出满足的吸溜声,那一张张冻得发紫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几个同营的连长,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绿,最后定格成一种复杂的酱紫色。
可面对那碗加了足量生姜、能驱散五脏六腑寒气的滚烫鱼头汤,他们偏偏一句拒绝的狠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在心里把关山河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自己也端着碗,凑了过去。
真香。
……
帐篷里。
苏晚秋听着外面连长那中气十足、一直没断过的吆喝声。
终于忍不住,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笑意从明亮的眼眸里满溢出来。
她看向对面。
一盏马灯的摇曳光晕下,江朝阳正俯身在一张简易的木桌上,手里拿着铅笔。
在一份白天凭借记忆绘制的简易江段地图上,专注地进行着标注和对照。
“朝阳,你说咱们连长也真是的。”
苏晚秋的声音里带着笑。
“得亏你想出熬这么两大锅鱼头汤的主意,先声夺人。”
“不然我真怕冬捕还没开始呢,他老人家就把所有兄弟单位的头头脑脑,全都给得罪光了。”
“人家到时候联合起来针对咱们呢!”
“现在可好,一碗鱼汤下去,人家不但没法生气,还得捏着鼻子领咱们的情呢!”
江朝阳闻言,从地图上抬起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他看着帐篷外那道被篝火映照得不断晃动的伟岸身影,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连长心里有数着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通透。
“你没发现吗?他专门挑着老熟人开火,那些渔社的同志,他就客气得送上一碗鱼汤吗?”
江朝阳放下铅笔看向对面的苏晚秋。
“而且你以为为啥指导员最后会同意让连长带队过来?这种人员复杂、还需要跟地方打交道的任务。”
“就适合咱们连长这种脸厚心黑,还擅长跟人拉关系的人出马。”
听到这话,苏晚秋顿时掩嘴轻笑。
“你这是夸他,还是损他呢!”
江朝阳摇了摇头。
“就这件事来说,这真是优点,反正要是让我来的话,效果肯定没有连长那种跟谁都能自来熟的效果好。”
“今晚最起码都有了照面,后面咱们遇到问题别人也可能看今晚的面子上,尽量帮一把!”
“最起码不会落井下石。”
至于那种在老战友、老同事面前的炫耀,江朝阳觉得与其说是显摆,不如说是一种宣告。
毕竟在前期娱乐活动极度匮乏的北大荒,
这种带着火药味的互相打趣和比拼,本身就是一种调剂紧张生活,激发集体荣誉感的最佳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