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上,林平之看着张平安问道,“师父,我做得对吗?”
“你心意平吗?”张平安反问道。
“如何说呢?”林平之想想答道,“想起那些枉死的镖师,便觉得余沧海该杀。
但见他如此模样,我真不想杀他。
我觉得他活着对他而言,才是最大的惩罚。”
“余沧海其实很希望你杀他。他要是死了青城派就安全了,而且他会将仇恨的种子埋下。
人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不敢保证,青城派会不会出个惊才绝艳的后辈。
但那颗种子埋下,迟早有一天会生根发芽的。而你最后的一剑,虽然没杀余沧海,但诛了他的心!
你没见现在的他,真的老了!”
林平之听完后,不由得叹息道,“师父,我怎么就没有看出来这些呢?”
“这江湖水深得很,你还需要多走走。”张平安笑着说道。
林平之闻言也是狠狠点头。
下了青城山,他们便直接往杭州而去。
等张平安他们到杭州的时候,吴小蛟已经将一切准备就绪了。
“恩公,您稍等几日。那汪直过几日便会到附近的海域,到时候咱们出海见他。我将这事与他说了后,他想要与您见上一面。”吴小蛟对张平安说道。
“这汪直起初为盐商,后投身海商许栋麾下,许栋被擒杀后,他带领部众继续从事贸易活动。
随着海禁加强,他前往倭国,设立海外贸易中转站,被中外商人公推为五峰舶主。”
听完吴小蛟的介绍,张平安好奇的问道,“这汪直与倭寇没有关系吗?”
他历史学的不好,只记得汪直最后好像是被胡宗宪杀了。
“汪直的屁股干不干净,不好说。
但听说他的义子徐海野心勃勃,与倭国人关系密切。”吴小蛟对张平安说道。“咱们若是要去倭国,不通过汪直路上恐怕会有波折。”
吴小蛟主要还是担心张平安的安危,古人常说欺山莫欺水。在大海上若是这些家伙偷袭,会非常麻烦的。
若不是因为这个,吴小蛟也不想和汪直有什么联系。他们要是真的勾结倭寇,说不得日后还要刀兵相见呢。
过了几天吴小蛟告诉张平安,可以去见汪直了。汪直没有胆子来陆地,吴小蛟驾驶着一艘大船直接出海了。
吴小蛟不清楚汪直和倭寇到底什么关系,便没有说张平安要去灭人家倭寇的武林,而是说张平安想做海贸。
当然这件事一早就对张平安说了。
舟山群岛外海,残阳如熔金泼在浪尖,张平安坐着大船,看到不远处的巨舰时,听见水下锚链的铮铮轻响。
眼前这艘被江湖称为五峰楼的巨舰,此刻静得像座漂在海上的城楼。
张平安他们的船舶在这艘巨舰跟前,就像是一艘小船。
吴小蛟有些羡慕的说道,“恩公,给我几年时间,一定也给咱们弄一艘这样的巨舰!”
张平安笑着点点头…
他看着眼前的巨舰,这船舷三丈高的青冈木板上,朱漆绘的五峰山形纹已被海风蚀出裂痕,露出底下斑驳的桐油。
“传说这船用了福船的龙骨、西洋的帆索,船头却雕着尊汉白玉的神像。”吴小蛟小声介绍着。
那神像冠冕里嵌着两枚东珠,在暮色中幽幽发亮。
吴小蛟用火光发出信号,很快巨舰上放下一条小船,这小船本来是接他们的,但张平安却显麻烦,直接带着吴小蛟踏水蹬船。
吴小蛟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这船上的水手们也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到了。
本来那些凶神恶煞的水手们,眼神清明了不少。
上船后的张平安继续四处打量,甲板被擦的十分干净,但常年杀人的张平安还是问到了很重的血腥味。
本来凶神恶煞的水手们不再盯着他们了,这二十多人去收卷主帆了,他们人人腰间系着蓝布围裙,围裙上绣着鲤鱼跳龙门纹样。
张平安注意到他们搬运的木箱都贴着封条,黄纸朱砂写着苏杭生丝,箱角却盖着倭国堺市的商印。
船尾飘着三面旗,中间是金线镶边的五峰旗,左侧是绣着海字样的三角旗,右侧竟是面素白无纹的幡,幡角垂着几缕红绸,在风里晃得像未凝的血。
船中央的阁楼有三层高,飞檐挑着八盏羊角灯,灯壁绘着一幅水墨画。
阁楼道口垂着湘妃竹帘,帘后传来算盘珠的脆响,间或夹杂几句不知道哪里的方言与日语的混话。
张平安看向他们的时候,终于有人来接引他们。来人是个魁梧高大的汉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倭国人。
但一脸的凶煞气,他看看张平安腰间的长剑,对吴小蛟说道,“不许带着武器进去!”
张平安看了他一眼,这汉子竟然觉得有些心虚,便开口补充了一句,“这是规矩!”
听到这话张平安将剑摘下。
那汉子便带着他们进入了阁楼,他们走进阁楼的时候,正好两个账房先生抱着账本走过,腰间都悬着铜钥匙串,钥匙形状各异,有大明的双鱼锁,也有日本的井筒锁。
此刻整艘船听不到一声吆喝,只有帆布摩擦桅杆的吱呀声,混着舱底隐约传来的水漏声。
那汉子没想到张平安那么听话,便将剑给交了,他便有些轻视的说道。
“人人都说,我家主人的船,白天是绸缎庄,夜里是阎王殿。你们现在进了阎王殿,可要小心些了。
稍有不慎,便回不去了。”
听到这话吴小蛟顿时大怒,他真想给这家伙说说张平安是怎么杀倭寇的。
没想到张平安笑着说道,“我这人不敬鬼神,阎王爷要想留我,就要看他有没有本事!”
听张平安这么说,这汉子停下脚步。
“你华山派再厉害,那是在陆上!到了海上,你是龙就给我盘着!”
“龙到了海上,不应该是回家了吗?”张平安反问道。
这汉子被问得恼羞成怒,他的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我劝你别拔刀,这刀你若是拔出来,你就死了!”张平安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这汉子是汪直手下最骁勇的一批水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不敢直视张平安的眼睛。
他松开握刀的手,心里告诉自己,是因为他们是主人的客人,这才不和他们动手的。
吴小蛟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张平安与吴小蛟一起走进了三层阁楼。
那汉子给他们掀开珠帘,映入眼帘的是上首檀木大案,坐在大案后正是汪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