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冷笑,有人面无表情。
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捋着胡须,看着饕餮坑的入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聚阴藏煞,有去无回。”
“这地方,比当年更凶了。”
旁边的一个中年人问他什么意思,老者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其中一个拿出手机,在上面飞快地打字,想把消息发出去,但信号还是没有。
他举着手机在空中晃了晃,屏幕上还是那两个字。
他的同伴推了他一把,说别费劲了,下山再发。
他把手机收起来,几个人转身向山下走去。
王福站在那里,被几十双眼睛盯着。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身上,扎进他的皮肤,扎进他的肉里,扎进他的骨头里。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含义:好奇,探究,猜疑,轻蔑,同情,还有幸灾乐祸。
他忽然明白了,他活着出来,不是因为赵九缺杀不了他,而是因为赵九缺不屑于杀他。
像他这样的人,在赵九缺眼里,连被杀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抖。
他的腿又开始抖了,膝盖发软,站不稳,身体晃了一下。
他用手扶住旁边的岩石,指甲扣进石缝里。
他的胸口那道墨符的位置,本来已经不烫了,现在又开始发烫。
不是墨符在发作,是心脏在狂跳。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跑,跑,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人,离开这些目光,离开这个地方,跑得越远越好。
他松开手,踉跄着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腿一软,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爬起来,继续走。
山道很窄,两侧是灌木丛和枯树。
他走在中间,身后是饕餮坑,身前是下山的路。
那些人站在路两侧,看着他,看着他踉跄的步伐,看着他狼狈的身影,看着他像一个丧家之犬一样逃窜。
没有人拦他,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问他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是看着,看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王福不知道自己在山道上跑了多久。
他的腿已经不属于他了,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他的肺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
他的心要从腔子里蹦出来,每一下跳动都像有人在敲鼓。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跑。
远离这地方。
山道两旁的景物从眼前掠过,灌木丛,枯树,岩石,碎石,泥土。
他已经记不清来时的路了,但下山的路只有一条,顺着走就能到山脚。
他跑过一段平缓的坡地,跑过一段陡峭的石阶,跑过一片乱石滩,跑过一条干涸的溪沟。
他的鞋子跑掉了一只,没回去捡,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被割破了好几道口子,血顺着脚趾往下淌。
他不觉得疼,麻木了。
终于,他看见了公路。
黑色的柏油路面,白色的车道线,偶尔有汽车从上面驶过。
他冲上公路,站在路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辆货车从远处驶来,鸣笛,他没有让开。
货车司机猛打方向盘,从他身边绕过去,车窗里探出一颗脑袋,骂了一句脏话。
他没有听清骂的是什么,也不想听清。
他踉跄着走到路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白杨树。
白杨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头,光线暗了下来,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峰,看着饕餮坑所在的方向。
那里雾已经散了,能看见山脊的轮廓,能看见灰白色的岩石,能看见枯黄的杂草。
一切都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像是王蔼、王明远、秦供奉……王家的那些人从来都不存在一般。
他忽然觉得,活着比死了更累,心累。
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又浮起来。
他为什么活着?
不是因为他厉害,是因为赵九缺不屑于杀他。
他连被杀的资格都没有。
在赵九缺眼里,他只是一条狗,一条老狗。
杀狗不如放狗,放狗出去,让狗把恐惧传播给更多的人。
王福闭上眼睛,头靠在树干上。
风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影变得模糊不清。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拖着一条腿,沿着公路向山下走去。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在路边看到一抹缠绕着灰色雾气的白影。
赵九缺?!
你为什么还要缠着我?!
“鬼!有鬼!有鬼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刚撑起来就摔下去,脸朝下砸在碎石上。
他没有停,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爬。
碎石划破他的手掌,血在石头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又从马路上爬进了灌木丛。
荆棘划破他的衣服,刺进他的皮肤,他没有停。
他爬出了灌木丛,爬上了另一处山道。
山道上的碎石硌着他的膝盖,他没有停。
不知过了多久,他爬下了山道,重新爬回了公路。
公路上有一辆车驶过来,司机看见他,猛踩刹车,轮胎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黑印。
他趴在公路中间,浑身是血,浑身是泥,浑身是伤。
他的嘴在动,反复说着同样的话。“有鬼……有鬼……有鬼……”
车上的司机下了车,蹲在路边,看着那个人,不敢靠近。
远处围观的人也跑了过来,把他围在中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看着。
他的嘴还在一张一合,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听不见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在放大,眼前的世界在变暗。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不动了。
他没死,只是昏过去了。
但他的精神已经死了,从饕餮坑里爬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