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坑的雾气散尽时,已是午后。
雾气散得很快,像有人从天上倒了一盆清水,把灰白色的浓墨冲得干干净净。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饕餮坑的岩石上,灰白色的石头反射着刺目的光。
那些曾经肉红色的、像是带血腐肉一样的岩壁,此刻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青灰色,灰白色,偶尔有几处铁锈红的条纹,那是岩石中氧化铁的自然痕迹。
地上的泥土不再是暗红色,是深褐色的,混着碎石和枯叶,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普通山地的土。
山道两侧的灌木丛里,有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出来,叽叽喳喳地叫着,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
它们歪着头,看着那些从藏身处走出来的人,像是在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山坡上,树杈上,岩石后面,陆陆续续冒出人影。
有穿道袍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冲锋衣的,有穿皮夹克的。
他们中有门派的弟子,有家族的子弟,有散人,也有好事者。
从王蔼进山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守在这里,等着看结果。
等了整整一天一夜,有人带了干粮,有人带了水,也有人什么都没带,就饿着肚子硬等。
现在雾气散了,山道出现了,他们要等的结果也该出现了。
第一个人,从藏身的树杈上跳下来。
是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戴着一顶棒球帽。
他的腿蹲麻了,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站稳。
他的眼睛盯着饕餮坑的入口,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些什么。
第二个人从岩石后面站起来,是个中年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皮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
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了调焦距,对着饕餮坑的入口看了又看。
什么也看不见,入口里面黑洞洞的,阳光照不进去。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从各个角落走出来,汇聚到山道上。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洞口。
山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搓了搓手,有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信号还是没有,这地方太偏了,移动的信号塔都覆盖不到。
“有人出来了。”
一个站在最前面的年轻人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洞口。
一只手从洞口伸出来。
那只手瘦骨嶙峋,皮肤苍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它抓住洞口边缘的岩石,用力扣住,指节泛白。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同样的瘦,同样的脏,同样的用力。
然后是一颗头。
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鸟窝,脸上全是泥巴和血痂,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泥。
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有几处裂口还在渗血。
他爬出来的时候,身体拖在地上,像一条脱了水的鱼。
衣服破破烂烂,布条挂在身上,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
王福。
“王家人,是王家人!”
蹲在岩石后面的一个中年人站起来,指着入口处大喊。他的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
其他人都听见了,脸色都变了。
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蹲下身子把自己藏起来。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
来人是王蔼的新管家王福,算是王蔼新的心腹。
不算是异人界的大人物,但近期经常跟在王蔼身边,露脸的机会也不算少。
在场的人里,不少都见过他。
王福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肺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现在终于能张开了,空气涌进去,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咳得撕心裂肺,弯着腰,手撑在地上,指甲陷进泥土里。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抬起头,看着前方。
几十双眼睛在看他。
那些人站在山道上,站在山坡上,站在树杈上,站在岩石后面。
有的人手里拿着望远镜,有的人手里拿着手机,有的人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震惊,有的好奇,有的兴奋,有的恐惧,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无表情。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等他说点什么。
王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含混不清的气音。
他想说话,但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干涩疼痛,发不出正常的声音。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噜一声,又试了一次。
“水……给我水……”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在寂静的山道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他。
王福接过水,手在发抖,水洒了一半。
他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半瓶灌进嘴里,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冲开脸上的泥巴,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水喝完了,他把瓶子扔在地上,双手撑地,慢慢站起来。
腿在发抖,膝盖在发软,他站了好几次才站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或惊讶或好奇或幸灾乐祸或面无表情的脸。
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不是害怕这些人,是害怕那个地方,害怕那个地方里的那个人,害怕那些在雾气中消失的同伴。
他的记忆断断续续,像被剪碎的胶片,拼不完整。
他只记得王蔼走进了雾里,那团巨大的黑影扑出来,吞噬了一切。
然后雾气散了,他发现自己躺在饕餮坑的深处,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岩石和泥土。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那一声惊呼,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短促,尖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声惊呼在山壁上弹了几下,然后被山风带走。
紧接着是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从山坡上冲下来,跑到离入口十几丈远的地方停下,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他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碎石和枯草,还有那个人。
他回过头,朝身后的人喊:“就他一个,别人没出来!”
“只有一个人出来……”
“王蔼呢?王蔼怎么没出来?”
“王家的其他人呢?进去了那么多人,怎么就出来一个?”
“死了?全死了?”
“不会吧,王蔼可是十佬,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十佬怎么了?十佬也是人,也会死。”
“赵九缺真的在里头?他真的把王蔼……”
“嘘,小声点,别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