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9日,韩国,全州。
金泰妍始终记得父亲下葬那天的天空是灰色的。
棺木静静停在灵堂中央,吞噬着所有光线,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母亲肃立在棺木旁,低声啜泣,志勇欧巴耷拉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而妹妹夏妍,小小的身子伏在母亲身侧,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抽噎声撕扯着冰冷的空气,黑沉如无底深渊。
“金泽,过来。”
老狗夹着尾巴,最后嗅了嗅曾经主人的味道,呜咽着缩进了金泰妍的怀里。
她死死钉在原地,咬着牙没有哭出来,成了悲伤潮水中的一座孤岛。
直到两个月后,金泰妍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那个永远宠着她,引领着她走上音乐之路,做她坚强后盾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从全州到首尔的那段漫漫旅途中,再也不会有人一边开车一边叮嘱她好好唱歌。
眼镜店里,也不会出现父亲热情招待八方粉丝的身影。
家里的碗筷从此少了一副,母亲的笑容变得勉强,夏妍不再跟她抢软糖吃,志勇欧巴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而金泽,老狗的步履愈渐蹒跚。
金泰妍,31岁了,什么也没有留住。
“欧尼,哦妈喊你回家吃饭。”
金夏妍站在院子中间,她不用进内屋,只用稍微放大点音量,她的欧尼便会在二楼阳台上低下头,用没有聚焦的微笑回应她的呼唤。
两个月来天天如此。
夏妍想着或许啊爸会背着家人偷偷在天上与欧尼说话,啊爸一向最喜欢欧尼,所以欧尼也总是抬头望天。
她有一点伤感,又觉得自己已经长大,可以为家人分忧,所以把伤感藏起来。
这栋有三个卫生间,四间卧室的独栋宅院是金泰妍送给全家人的礼物,金父离世后,金母害怕睹物思人,带着家人搬迁去了另一栋物业。
金泰妍没有离开,她总是这样,固执地想要守候着些什么,没人劝得动,也无人敢劝。
金泰妍下楼。
她牵起妹妹的手,走在回母亲家的路上。
全州真是个小地方,道路不算宽敞,街边的房屋也多老旧,疫情的余波仍未过去,连商铺,都少有开门。
每届市政府都嚷嚷着要大力发展全州,发展来发展去,金泰妍家的眼镜店被发展成了全州的地标建筑。
“公司拜托我问问欧尼,什么时候回首尔。”
金夏妍小心翼翼问道。
她追随欧尼的脚步,一直在SM公司当练习生,今年或许有机会solo出道。
“再看吧......”
金泰妍有些萧索回答着,目光却落在了对面街中央那家眼镜店的门口——
是她家的眼镜店,位置有些妙,恰好处在她现在住的房子和母亲居住房子的中轴线上,每天吃饭都会经过。
店门没开,一来疫情,二来没心情。
门口摆着一些花束和卡片,是粉丝自发前来慰问留下的,金母每天傍晚都会前来收束,花放在墓碑前,卡片被精心收藏进储物间。
比往常少了许多。
“啊......道允欧巴为新剧《窥探》作巡回宣传,今天到了全州,好像所有人都去围观了。”
金夏妍注意到欧尼的眼神,给出解释。
她自从去了首尔当练习生,被欧尼带着跟少时的不少成员一起吃过饭,有好几次道允欧巴都在,一来二去也算混了个脸熟。
金泰妍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拽紧妹妹加快了步伐。
中途遇到金泽,老狗是跟着金夏妍一块儿出门去接金泰妍的,它走得慢,所以只来得及半路迎接。
金泰妍抱起它,金泽像往常一样昂着头蹭了蹭主人的下巴,舒服得半眯起眼睛。
一路无话,直到回家。
家里准备了便餐,林林总总十几个小碟子,看着丰盛,不过是些小菜。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不至于太安静。
“本台消息......崔道允xi现身韩屋村,亲切接见市长金承洙xi......”
播音员的声音顿了顿,突然多了一丝慌张:“市长金承洙xi,亲切接见崔道允xi......”
是播出事故吧,也不知道该播音员会不会被扣薪水,但其实名字被调换,乍听之下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金泰妍有些奇怪地想着,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听到“崔道允”这个名字了。
“软软你跟崔总监熟悉吗?”
金志勇好奇询问。
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没那么熟。”
金泰妍如是回答。
一顿饭吃得很快,饭后金泰妍再次站在阳台,全州的两个家都有阳台,这很好,让她觉得离啊爸更近了一些。
今日无云,阳光灿烂。
【我在全州,见一见。】
金泰妍给崔道允发去消息。
天气好跟见崔道允有关系吗?
金泰妍觉得没有,她只是想见了。
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见到崔道允是什么时候,金泰妍并不记得。
但在没有交集的那些日子里,她对崔道允最深刻的记忆来自于首尔那座废弃的小公园(第一卷第78章)——
年轻帅气的男人如鬼魅般出现,把她护在身后说“别怕,你安全了”。
虽然是一个乌龙,但她记住了月光下男人的脸。
当天晚上她翻了一张名为“命运之轮·正位”的塔罗牌,牌面意思即幸运的开端。
幸不幸运金泰妍并不清楚,但她自此以后便跟崔道允有了交集。
听说允儿喜欢他,听说秀晶喜欢他,听说他脚踩了三条船,听说他的事业越做越大......
一路以来,她只是个旁观者。
对崔道允的印象也只是模模糊糊的年下、帅气、花心、能力者等等,不过如此。
改观来得很突然。
去年尾的那场疫情来得凶猛,娱乐圈停摆了很长一段日子,少时们也有了私下聚会的时间。
一起玩儿剧本杀,剧情是什么,金泰妍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她抽到的角色卡和崔道允抽到的角色卡恰好是一对儿情侣。
起初没几个人认真游戏,随着案件推理的深入,西卡嚷嚷着代入不了剧情,让大家好好演,二忙内得瑟表示论演技崔道允之下她第一,于是众人的好胜心被激了起来。
“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被你骗,但同样的,你也永远都瞒不住我,因为我喜欢到满眼都是你啊......”
崔道允在念台词,明明是情侣间互相揭发的戏码,可这段话被他念的声情并茂,望着她的眼里甚至能看到星光涌动。
金泰妍看呆了,脑子里茫茫然忘记了接下来她的回合该怎么发言,于是姐妹们笑称凶手就是她。
最后的投票环节金泰妍被全票淘汰,但真正的凶手是崔道允。
狡猾的凶手总是很会伪装自己,他们不仅会杀人,还能偷心。
那以后的日子里金泰妍总会想起那段话,但更多的是想那个说话的人——
年下的面部线条在一次次的回忆倒放中显得愈发清晰。
他站在她面前,暖黄色的灯光洒落在他身上,浓密的发梢、宽阔的肩膀都被晕开成一片静谧的暖意。
他的眼睛完全聚焦在她身上,瞳孔里跳动着光影,专注炙热得几乎能吸走周遭所有的温度。
然后,嘴张了张,说出一连串让人脸红心跳的话语,混合着诚恳,以及难以抑制的温柔。
明知道是假的,可人心如果只剩客观,便不会有想象力,不会有悲伤。
某一天,金泰妍恍然——
哦,她入戏了。
那以后“崔道允”便常常钻入她的梦中,每一次醒来,都面红耳赤。
这肯定不算一见钟情,金泰妍已经认识了崔道允很多年,从未有过任何不适宜的想法。
但喜欢有时候就是这样突如其来,或许是一个细小到无人在意的小细节,或许是无意间的一句话,或许只是一个微表情,或许不过是见面“say hi”时不经意的眼神碰撞。
或许,喜欢被埋藏在很深的土里,深到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可稍微用铲子敲了敲泥面,它便迫不及待冲了出来疯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在消息发送出去之前,金泰妍跟崔道允只是普通的亲故,甚至连亲故都不算,只是见了面会说上几句话的熟悉的人。
而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她也并不认为他会回话。
但他回了——
【在哪见?】
是崔道允的风格,跟关系没有那么亲近的人,他很少长篇大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