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到唐人街以后，崔道允嘴里蹦出来的词汇郑秀晶越来越听不懂，但她还没来得及询问，崔道允已经小心护着她，一步一步绕开那些地上流淌的污水和不知道为何会出现的硌脚石块儿，缓缓行走在小道上。
他们在一间亮着灯的双层小楼房停下脚步，崔道允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郑秀晶忍不住捂着鼻子咳嗽了几声，太呛人了。
但她很快意识到不礼貌，放下手，往里打量的那一刻，她瞪圆了眼睛——
屋里的人也在重复同样的动作表情，几个穿着吊儿郎当oversize的黄毛，有叼着烟的，有拿着酒的，通通放下手中的扑克牌和麻将，瞪圆了眼睛回看两个人。
“潇洒哥，这我女朋友。”
郑秀晶记性一向很好，她虽然听不懂这句话，却能听出这句话的后半段崔道允也对着新亚洲酒楼的那个厨师大叔说过。
跟吃饭时一样，每个人听到这句话都会变脸。
黄毛们掐烟的掐烟，放酒杯的放酒杯，还有的第一时间把屋里的窗户敞开，电风扇开着散味儿。
崔道允把两条烟甩在麻将桌上。
“我回来了，今年的保护费。”
屋里一阵哄堂大笑，郑秀晶依然听不懂他们在嚷嚷些什么，但很奇怪，明明她对这些人的第一眼印象很不好，觉得他们又凶又油，可偏偏笑起来的时候，却让她感受到了和善。
那个崔道允打过招呼的“潇洒哥”从屋里走了出来，示意崔道允到一旁说会儿话，郑秀晶往烟味儿小的地方挪了几步，注意到崔道允即使跟人说话时目光也没从她身上离开过，心里觉得很安心。
对话很快结束，两个人告辞。
“这就是拜码头吗，很像黑帮电影，你不会混过吧，说出来没关系的，我今天已经接收到了很多讯息。”
“阿尼，我没混过，他们这些孩子，从小就生活在这里，而我是后来者，以前我父母……总之那时住的地方还不错，后来被赶出去了，就流落到这里，他们那会儿老欺负我......小心看路，我背你吧，我家位置更偏僻，不好走。”
崔道允蹲下来，他腰伤好得差不多了，不仅能背人，还能做一些剧烈运动，郑秀晶也没有矫情，她跳上崔道允的背，双手牢牢圈住他的脖颈，继续刚刚的话题。
“那你现在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拜码头？”
“小时候都是孩子，哪儿懂那么多，他们有爸妈，我没有，有爸妈的小孩总欺负没有爸妈的，但我不恨他们，如果没有他们的爸妈施舍饭菜，我可能早就饿死街头了。
后来大点了，都懂事了很多，虽然还是会欺负我，不过也很讲武德，都是一对一，后来我把他们一个个都打服，就再也没有被欺负过了。
那时候我就懂了，能够保护自己的只有实力。
那些年，我没有被胁迫着去做一些不好的事情，还能顺利读完书，他们暗中帮衬着我许多。”
崔道允叙述得很平淡，郑秀晶却听得很想哭，她抽了抽鼻子：“那你怎么不帮他们改善下生活，至少离开这里？”
崔道允摇摇头，闭口不言。
潇洒哥刚刚跟他聊天，到底是同辈的年轻人，接收到的讯息远远多于老一辈，潇洒哥一眼就认出了崔道允身边的女朋友是韩国明星郑秀晶，也知道崔道允如今在韩国混得有多么风生水起。
小混混确实是小混混，可小混混也讲义气，也讲多年打出来的情义，他什么也不会多说。
就连崔道允提出可以带他们去韩国，给他们一份优厚的工作时，潇洒哥都笑着拒绝了——
“我们都是背着案底的人，就不去拖累你了，烟不错，发达了也不忘本，有你的，以后外面好好混着吧，别回来了。”
真的很潇洒，潇洒到崔道允都不好意思塞钱，免得让这哥觉得自己看不起他。
崔道允在一处连成一排的平房靠边上的那栋停下了脚步，他放下郑秀晶，在门口蹲下，一把掀开肮脏的进门垫，又搬开有些松动的石块，从里面掏出一把钥匙。
“欢迎来到我的家。”
嘎吱——
破旧的木板门应声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