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稀拉拉的掌声在浩瀚的星空会议室内幽幽回荡,声音并不热烈,甚至透着几分敷衍的冰冷,如同几块干瘪的陨石在虚空中发生着沉闷的碰撞。
虽然周曜成功抛出了那份足以让太易资本从恒河神话分一杯羹的契约,并在规则的见证下获得了交易概念的实质性认可,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立刻赢得在座这些诸天巨头的真正尊重。
在那些隐藏于暗影之中的伟大存在看来,这个年轻人不过是凭借着某种机缘巧合,抓住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那堪堪停留在窃火位阶的凡俗修为,在这些动辄活了漫长岁月、执掌诸界金融命脉的董事眼中,依旧犹如宇宙尘埃般微不足道。
那几位勉强象征性拍了拍手的董事,目光穿过迷蒙的星云,居高临下地投射在周曜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同辈论交的平等,只有一种近乎戏谑的审视,仿佛在打量着一个刚刚在赌桌上走狗屎运赢了一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筹码全盘输光的狂徒。
掌声仅仅维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如同被抽干了空气般自然停歇。
会议室再次陷入肃穆氛围中,资本家依旧保持着那种闲适的姿态,他的身体向后倚靠着宽大的椅背,单片金丝眼镜在幽暗的光线中折射出微冷的弧光。
“我们在三十二天界域的先期投资已经宣告破产。”
资本家的语调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消耗品。
“虽然希伯来家族依照先前的盟约,替我们承担了大部分的沉没成本与风险反噬,但资本的机器不能停止运转。
我们依旧需要在现世的版图中,迅速找到一个新的、足够庞大的盈利渠道,来填补这一季度的财报预期。”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漂浮在圆桌中央的契约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商人的锐利。
“新董事带来的这一份契约,有着难以估量的衍生价值。
战略投资部,会后立刻抽调骨干,尽快拟定一份详尽的做空方案。我们要借助这一份契约作为切入点,犹如一根楔子般,彻底打入恒河神话的内部。”
“是。”
圆桌右侧,一名身穿笔挺西装,面容犹如大理石雕塑般冷硬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他的周身环绕着无数闪烁的数据流光,恭敬地低头回应。
“资产信贷部。”
资本家的视线微微偏转,看向另一个席位。
“我记得你们在过去的三个甲子里,曾经通过多个空壳商会,在恒河学府的下辖界域暗中购置了一部分实体产业与信仰节点。
现在是激活这些暗子的时候了,必要的时候,可以根据集团的整体进攻战略进行低价抛售或杠杆抵押,制造区域性的金融恐慌。”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不过要记住,真要从恒河学府身上割肉,那些自视甚高的婆罗门定然会察觉,并动用神权展开清算。
所有的资金流向必须经过多重概念清洗,不要被他们抓到任何可以牵连太易资本本体的把柄。”
“明白,我们会将所有交易伪装成凡俗的商业波动。”另一道阴影沉声应答。
“风险评估部,立刻建立恒河神话体系的崩溃模型,提前进行全方位的风险对冲评估。”
随着资本家的指令下达,一名身段窈窕气质清冷的女性虚影站了起来,她的声音透着一种绝对理性的严谨。
“董事长阁下,恒河神话内部的种姓制度极端保守且排外,他们对外界的概念入侵有着天然的免疫屏障。
借用债务契约打开市场的方法在逻辑上是可行的,但我们必须将恒河学府那些伪神甚至真神的过激反应纳入考量。
一旦触发他们底层破坏与重生的神话机制,我们投入的做空资本极有可能会面临规则层面的强制抹除。”
“那就引入第三方债务打包机制,把高风险的不良资产分割,出售给那些贪婪的星河游资。”资本家随口给出了解决方案。
……
一场针对一个古老神话体系的围猎行动,就这样在短短的几轮交谈中被敲定了初步的策略。
没有震天动地的斗法,没有血流成河的厮杀,只有冰冷的术语、精准的算计,以及对万物价值的无情剥削。
周曜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席位上,如同一个游离于这场资本盛宴之外的旁观者,静静地见证着这一切。
他看着这些执掌牛耳的巨头们如何将神话、信仰、众生,统统转化为可以量化的数字与筹码。
随着各项指令的分发完毕,圆桌周围的董事席位上,那一个个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黑影开始逐一黯淡。
他们需要去调动自己麾下庞大的资源,去执行这场做空计划。
不多时,整座浩瀚的星空会议室便空荡了下来,璀璨的星云停止了流转,四周的空间陷入了一种深邃的静谧。
庞大的圆桌旁,只剩下了周曜与端坐在首位的资本家两人。
直到确认所有董事的气息彻底消散,资本家才缓缓降下那一直俯瞰着虚空的目光,将视线平视向这位年轻的新晋董事。
“周董事第一次参加我们太易资本的最高董事会,感觉如何?”
资本家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像是在与一位久违的老友闲谈。“不知对我们这里的行事风格,印象如何?”
周曜身体微微向后靠去,找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面对这位在诸天万界都令人闻风丧胆的资本巨头,他的神情没有流露出半分局促与敬畏。
他直视着资本家的眼睛,平静地吐出了一个字。
“俗。”
这个字在空旷的星空会议室中落下,带着一种刺耳的直白。
资本家明显愣了一下,他似乎预料过周曜会说出震撼、残酷甚至恐怖这类词汇,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如此接地气的一个评价。
短暂的错愕之后,资本家口中溢出了一阵低沉的轻笑,那笑声在胸腔中震荡,逐渐扩散到整个空间。
“俗?确实俗啊!”
他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评价颇为赞同。
“我们太易资本,确实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所刻意维持的超然姿态。
哪怕是坐在这里的,有一群已经登临真神之境的伟大存在,我们聚在一起时,所讨论的核心永远也只有一个最简单、最直白的字眼——钱!”
资本家抬起手,随意地在半空中划过,仿佛在展示这片属于他的星空疆域。
“只可惜,周董事的目光似乎只停留在了事物的表象,却没有穿透这层俗气,看到它背后的深层本质。”
他的语调变得悠长,带着一种讲述真理般的蛊惑力。
“你出身于现世,见过那些神话体系中的神祇。
他们之所以看起来超然物外,是因为他们利用法则与神权,硬生生地将自己的位置拔高,摆在万物众生无法企及的云端之上。
他们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看似超然一切因果,实则不过是在利用这种人为制造的身份鸿沟,去奴役信徒、掌控一切。”
“那种超然,充满了虚伪与傲慢。”
资本家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透过金丝眼镜散发着洞悉人性的冷光。
“而我们太易资本,就很纯粹。我们不讲究血统,不看重出身,更不在乎你是否拥有神格。
不管你是高悬九天的真神,还是泥潭中挣扎的普通凡人,在我们这里,一切都可以用交易来衡量,一切都可以用货币来标价。”
“我们并不奢望如同那些神祇一般去主宰他人的命运、掌控世间的一切。
我们只是遵循着等价交换的原则,将那些原本就应该属于我们的利益与概念,死死地攥在手心里。我们用规则去获取财富,用财富去编织因果。”
资本家微微倾身,目光直逼周曜。
“从这一个纯粹的维度上来看,难道你不觉得,我们比那些满嘴慈悲、实则贪婪无度的神祇,要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吗?”
面对资本家这一套偷换概念,将剥削粉饰为平等的精妙诡辩,周曜的心境宛如一口枯井,没有泛起丝毫涟漪。
他太清楚资本的逻辑,那是一种将万物异化为商品的无情吞噬,所谓的平等,不过是上了称台后的肉价一样公平罢了。
他没有顺着资本家的话语去进行毫无意义的哲学辩论,而是直接切断了这种语言上的拉扯。
“董事长阁下费心留下我,想必不是为了探讨太易资本的企业文化。”周曜的声音平淡,直切要害。
“大家时间都很宝贵,想说什么,直接开口吧。”
被当面戳破了意图,资本家并未动怒。
他脸上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几分,指节微动,轻轻拂过戴在手指上的那枚指环。
指环表面闪耀着深邃的黑金光泽,那光芒中仿佛浓缩了世间一切财富与欲望的源头,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能让凡人陷入疯狂。
“和聪明人交谈总是如此令人愉悦。”资本家收敛了那些宏大的说辞,语气变得务实起来。
“我留下你,只是想坦诚地表明一点,我们彼此之间,并非天然的敌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太易资本对三十二天界域的觊觎,确实与玉京学府产生了利益冲突。
但在那场赌局中,我们既然愿赌服输,便也付出了与之对等的代价。那百分之一的股份,就是太易资本遵守规则的诚意。”
他看着周曜,眼神中多了一丝试图拉拢的温和。
“你获得了这百分之一的股份,跨越了无数生灵穷极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阶级壁垒,成为了我们太易资本的正式董事。
在这场原本属于大势力之间的博弈中,你才是那个最大的、最实质的赢家。”
“周董事,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很简单。
站在什么样的位置,就应该学会从什么样的角度去审视问题、去考虑利益的得失。
你现在已经坐在了这星空之上的圆桌旁,你的利益,已经与太易资本绑定在一起了。这样的道理,以你的智慧,应当很清楚才是。”
听到这里,周曜的双眼微微眯起,深邃的目光在资本家的脸上审视着。
他心里犹如明镜一般,太易资本在太皇城赌斗中的失利,绝对不像资本家口中所说的那般云淡风轻。
那位一直高高在上的董事长,被迫割让出核心股权,这对其内部统治权柄必然造成了一定的震荡。
否则,资本家绝不会允许一个外人轻易坐实这个董事之位,更不会在这里放低姿态,花费如此多的心思来对一个只有窃火位阶的年轻人进行说教与拉拢。
资本家需要稳固局势,而周曜手中的这一票,在某种特定的时刻,或许就能成为影响天平倾斜的关键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