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债权两个字从周曜口中说出的时候,情况开始发生了变化。
一些达利特的眼神动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从麻木到微微聚焦,从空洞到隐隐发亮。
“那是他们一辈子都还不起的债,成为他们的债主意味着,你可以掌握其他达利特的生死。”
周曜的声音继续响着,每一个字都如同一粒火星落入了干燥的柴堆之中。
“这是曾经高种姓才有的能力,杀死的人越多,积累的债权越多,你们就越能摆脱低种姓的身份。
若是积累上百份上千份债权,你们就是新的婆罗门!”
话音落下,河道两岸先是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无法被察觉。
然后,如同堤坝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所有被压抑的东西在同一刻倾泻而出。
海量的达利特从那些破旧的帐篷中涌了出来,如同一股浑浊的洪流从河岸两侧向着太皇城的方向奔涌而去。
他们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畏缩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之后再也无法熄灭的东西。
不是勇气,也不是愤怒,而是贪欲。
是被压在种姓金字塔最底层数千年之后,终于看到了一丝翻身可能时所迸发出的原始欲望。
这股洪流从护城河畔出发,沿着通往太皇城城门的道路汹涌而去。
枯瘦的身躯挤在一起,赤裸的脚掌踩在碎石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如同一场无声的暴雨。
甚至不止是河道旁的达利特。太皇城内那些蜷缩在阴暗角落中的达利特也收到了法则之力传递的讯息,纷纷从暗处涌上了街头。
下水道的出口处爬出了人影,废弃建筑的阴影里走出了人影,垃圾堆砌的死角中钻出了人影。
他们随手拿起了一切可以被视作武器的东西。
木棍,石块,碎裂的瓦片,从倒塌的店铺中捡来的桌腿,甚至是从地上抓起的一把泥土,然后一股脑地扑向了街道上那些正在打砸抢掠的黑人。
……
最初的碰撞是一边倒的屠杀。
达利特手中脆弱的木棍砸在黑人的身上,如同用树枝去敲击石壁,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
零元购仪轨所赋予的万法不侵特性如同一层无形的壁障,将所有低于一定威胁度的攻击尽数消弭。
那些黑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之后面上浮现出了几分兴奋的狰狞。
这些时日在太皇城中的抢掠虽然畅快,但真正的杀戮其实并不多。
能够在太皇城中开设店铺的神话行者多少都有几分自保之力,黑人们有万法不侵可以免疫大部分攻击,但对方只要不傻,飞遁而去便可轻松脱身。
眼下这些脆弱到近乎送死的达利特,反而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性。
只需轻轻挥手,便可以折断那些达利特的骨骼。
只需一脚踩下,便可以将一个蜷缩在地的身躯碾成碎肉。
街道上的场面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变得血腥而残暴,达利特的尸体开始在街道上堆积。
有些地方零星散落着三五具,有些巷口则已经叠成了小山。
血液沿着石板的缝隙向两侧蔓延,在低洼处汇聚成一洼洼暗红色的水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混合着零元购仪轨释放的黑光,将整条街道笼罩在一层诡异的暗色之中。
粗略看去,前后倒下的达利特足有数千之众。
而那些黑人非但没有因为杀戮而放慢脚步,反而愈发亢奋了起来。
远处观望的黑人帮派头领们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发出了肆意的嘲笑。
“我等开启了零元购仪轨,可是有万法不侵的特性。
就算是窃火位阶的神话行者也未必能够破除,安排一群连神话因子都不会运用的达利特来,这不是送死吗?”
“恒河学府已经退场了,这些贱民也没了主人,不听话的贱民杀了也就杀了。”
嘲笑声仍在继续,周曜站在城外的高处,神色如常地注视着数条街道上的变化。
他没有出手干预,只是安静地看着。
然后,变化出现了。
某条街道的巷口处,一名黑人正笑容狰狞地扭断了一名达利特的脖子。
他的手掌还攥着那具已经瘫软的躯体,转身准备迎接下一个送死者。
就在这时,一柄沾满了污秽的小刀从侧面刺入了他的颈脖。
那小刀很短,刀刃上甚至还带着锈迹,持刀者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刺入的力道微弱到了可笑的地步。
刀刃上附着的神话因子更是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按理说,这一刀根本不可能穿透零元购所赋予的万法不侵,但它穿透了。
刀尖没入了皮肤,刺穿了颈动脉。黑人瞪大了双眼,面上的狰狞笑容凝固在了原处。
他低下头看着那柄扎在自己脖子上的小刀,满眼都是不可理解的困惑。
“我的零元购仪轨呢?”
还未等他想出答案,更多的达利特已经一拥而上。
拳头砸落,牙齿咬下,指甲抠进了皮肉之中。
一切能够造成伤害的手段全部被用上了,这名黑人在片刻之间便被淹没在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枯瘦身躯之下,被碾压成了一滩不可名状的肉泥。
这一幕并非孤例,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内,数条街道上先后有上百名黑人在杀戮达利特的过程中突然失去了万法不侵的防护,被那些他们看不起的底层生物轻易杀死。
黑人帮派的头领们脸上的嘲笑僵住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们的问题,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周曜一人,但他显然没有为敌人解惑的兴致。
在周曜的视野之中,此刻的太皇城呈现出一种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景象。
每一个人的头顶都浮现着一串数字。
那是周曜借助法则之力显化出来的财富值标识。
黑人一方的数字高低不等,低的只有几十,高的有八九百,这取决于他们在此前的抢掠之中获取了多少财物。
而所有达利特的头顶则几乎清一色地显示着同一个数字:-100。
那是周曜将债务均摊之后,每个达利特所对应的一百玉京币负债。
逻辑很简单,当一个黑人杀死了一名达利特,在天道法则的判定中他便抢夺了属于周曜的一百玉京币债务。
债务是周曜的资产,抢夺债权人的资产等同于增加自身的财富值。
所以每杀死一名达利特,那个黑人头顶的财富数字便会增加一百。
而零元购仪轨的本质,在周曜的认知中从来不是什么失落神话时代的产物。
零元购来自他上一世所生活的时代,来自那个失落神话尚未降临的世界。
那个时代的零元购最初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抢夺食物和生活必需品的行为,但随着乱象蔓延,零元购逐渐失去了最初的面目变成了一种系统性的掠夺。
在那个时代有一条约定俗成的界限,950美元。
财物价值在950以下的零元购可以被视作轻罪甚至无罪,而超过950则会被定义为抢劫,需要面对律法的正式惩戒。
这是一条荒谬的界限,但正是这条荒谬的界限在那个时代催生出了零元购的泛滥。
人们精确地计算着自己每一次抢掠的价值,小心翼翼地将总额控制在950以下,如同走钢丝一般在合法与非法的边界上反复横跳。
而当零元购从那个时代的传说演变为失落神话时代的神话仪轨之后,这条界限同样被保留了下来,成为了仪轨运转的底层参数。
当一个受术者在零元购过程中所涉及的财物总值超过950时,仪轨便会自动判定其行为已经越过了零元购的范畴,行为构成了抢劫。
而抢劫不在零元购仪轨的庇护范围之内,万法不侵的特性将会在那一刻自动失效。
所以方才那些黑人之所以突然失去了防护,并非是什么神秘的力量在干预,而是他们在杀戮达利特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将自己头顶的财富值推过了950的临界点。
每杀一个达利特加一百,杀到第十个便突破了界限。
而那些最先失去防护的黑人,恰恰是此前在太皇城中抢掠最为积极的那一批,他们的财富值本就已经接近了临界点,只需要再杀死一两个达利特便会溢出。
弄清楚了零元购的关键数字之后,周曜对这个名声在外的仪轨再无任何顾忌。
他抬起手,在所有达利特头顶那个-100的数字后面,加上了一个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