吠舍听到交易二字,面上的谨慎一时间被困惑所取代。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护城河,又看了看河岸两侧密密麻麻蜷缩着的数千达利特,实在想不出这片污秽之地有什么值得交易的东西。
但他终归不敢怠慢,小心斟酌了一下措辞之后才开口:“敢问大人,您所指的交易是什么?”
周曜抬手指向了那条浑浊的河道。
“我数年前来太皇城时,这条护城河尚且清澈见底,水中甚至还有低阶水系灵物栖息。”
他的语气平缓,像是在闲谈一件不太要紧的旧事。
“不过短短几年时间,竟已变成了这般模样,恶臭蔓延至城内,实在令人叹惋。
所以我想出一笔钱,请你们帮忙将这条河道清理干净。至于价格,你们来开。”
吠舍怔了怔,脸上浮现出一层明显的不解。
他能理解各种各样的来者意图,如果对方是一位看不惯污秽的大人物,施展神通将河道涤净,或者直接以强权勒令他们限期清理,这些都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
可对方竟然主动提出要花钱。
花钱请他们清理他们自己弄脏的东西,而且还说价格随便开。
吠舍的眼珠子转了转,心底那股作为恒河族裔的本能嗅觉告诉他,这里面或许有利可图。
但同时那嗅觉也提醒着他,这件事超出了他的权限范围,需要更有分量的人来拿主意。
“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您容我去请能拿主意的大人物过来。”
“去吧!”
周曜挥了挥手,看着吠舍匆匆离去的背影,面上波澜不惊。
一旁的法阎看着这一幕,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同学,你为何要跟这些异域妖人如此客气?直接动手将这条河道清理干净不就完事了?”
谢安面色沉了一分,侧过头冷冷瞥了法阎一眼:“我师兄行事自有道理,哪里轮得到你来多嘴。”
法阎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
不多时,一道更为稳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来人是一名身穿婆罗门传统服饰的中年男子,眉间点着一枚朱红色的吉祥痣,气息在窃火位阶的层面流转,比方才那名吠舍明显高出了不止一个层次。
他走到近前的一刻,目光快速在周曜等人身上扫了一圈。
仅仅是这一扫,他的脚步便略微滞了一滞。
对面这群年轻人的修为虽然各有参差,但最低的那个也远在他之上。
这个认知让婆罗门的心底咯噔了一下,随即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后跟来的吠舍。如果早知道来的是这种层次的人物,他根本不会亲自露面。
但事已至此,总不能转身就跑。
于是婆罗门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忌惮压下,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欠身开口:
“在下辛格。诸位是前来商谈清理河道之事?”
“开个价吧!”
周曜的回应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寒暄。
辛格双眼微微一亮,但随即垂下了眼帘,脸上堆出了几分为难之色。
“大人有所不知,此事着实不好办。”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我湿婆教最为注重祭祀礼仪,河道两岸栖息的都是我湿婆教最虔诚的信徒。
他们日夜在河畔礼拜,为的是在此地传颂恒河之名,接引恒河本源融入这片水域之中。”
辛格的声音抬高了些许,像是在讲述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情。
“时至今日已经初见成效,恒河降下了神性融入了河道。
这条河如今已不再是普通的河流,而是恒河的化身。想要清理此河,便是对祭祀仪轨的破坏,会遭到恒河的惩罚。”
周曜静静地听完了这一番话。
辛格说的并非全然是假话,那些达利特的祭祀确实能够接引一缕恒河的气息,这一点以周曜的感知完全能够分辨。
只不过一缕气息和恒河本源之间的差距,大约相当于一粒火星和一轮烈日的差距。
至于什么恒河降下神性更是无中生有,纯粹是在漫天要价之前先垫高地基。
但周曜没有戳穿,甚至连一丝审视的目光都没有流露出来。
他只是平静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万玉京币”
辛格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什么”
“一万玉京币,清理这条河道”
一万玉京币,这个数字对于辛格而言不是一笔小数目,足以购买数件伪神香火残渣品质的神话素材,其价值甚至远远超过了他全部身家的总和。
仅仅是清理一条河道就能得到这笔钱,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立刻答应。
但辛格的眼珠子转了转,那份属于恒河族裔的精明让他在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答复前硬生生地踩了一脚。
对方答得太快了,没有犹豫直接开出了一万玉京币的高价,说明这个数字远低于对方的心理上限。
辛格当即调整了策略,面上堆出更浓的难色:
“河岸的达利特皆是虔诚信徒,要让他们搬离,谈何容易……”
“三万玉京币。”
辛格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几分,但仍然没有松口。
“大人,此事牵涉恒河神性,凭我一人之力实在做不了主。”
“五万玉京币。”
这个数字落下的瞬间,辛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五万玉京币,足以换取一件伪神余烬品质的宝物。若是将其带回恒河学府,甚至足够建造一座小型神庙,为自己培育出一尊灵神作为护道者。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好!”辛格当即一口应下,语速比方才快了不少。
“就五万玉京币!”
“需要多长时间?”
“一周。”
周曜微微颔首,伸手探入虚空,取出了一纸契约与一枚储物袋。
“签下这纸契约,储物袋中是五万玉京币,一周之后我要看到河道恢复原貌。期间若有什么事情需要联络,可以前往云台酒店来找我。”
辛格接过契约粗略扫了一眼,没有过多停留,当即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张走形式的凭证罢了。在恒河神话的规则体系之下,区区一纸契约根本束缚不了他。
周曜一行人离去之后,辛格抱着那枚沉甸甸的储物袋,站在河岸边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了。
……
周曜没有介入城中正在蔓延的混乱,一路穿过嘈杂的街巷,径直进入了云台酒店。
云台酒店乃是太皇城核心区域的酒店,背后是代表人类联邦官方的神话调查局。
在局势没有彻底明朗之前,哪怕是各大势力也不会平白招惹神话调查局,所以短时间内这里还算是一处比较安全的地方。
在前台交代了辛格可能会前来联络之后,他便带着众人入住了酒店的房间。
法阎等人跟在身后,彼此交换着困惑的目光。
进了房间之后,几人终于忍不住低声议论了起来。
“五万玉京币清理一条护城河,这也太离谱了。”
法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中的不解清晰可闻。
“就算是请一位伪神强者亲自出手,也花不了这么多。”
“何须请伪神?就我们几个花费一点时间也能将那河道清理干净。”另一人接口道。
“周曜被那个辛格给骗了。”
“他做事如此反常,应该不至于是被骗,或许有什么别的用意?”
“既然他说了一周之后,那就等等看吧。”
入住后的第二天,辛格果然登门了。
他站在周曜面前,满脸堆笑,却摆出了一副愁苦的姿态。
“大人,五万玉京币不够啊。”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无奈。
“上面的那些大人物层层盘剥,五万玉京币过了几道手之后已经所剩无几,根本无法满足他们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