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曜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身侧的谢安,落在了更后方跟着的一群人身上。
九个人清一色带着玉虚宫道统传承特有的清正之气,正是方才在洞天之中见过的那九位天骄。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语气不算冷厉,但也谈不上客气,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九人之中为首的那个青年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
他叫法阎,周曜记得这个名字,在神话时代的玉虚宫中还有过一面之缘。
当然,这段记忆对法阎而言已经不存在了。
“我们这一次来太皇城,本来只是想见见世面,没承想被卷进了这档子事里。”
法阎说话时目光在周曜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眼下大战一触即发,那些伪神前辈们在商议军务,我等修为不足也帮不上什么忙。正巧瞧着这位同学面善,便想来结交一番。”
他身后的几人也纷纷附和点头神色各异,但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缘由的亲近。
谢安眉头微蹙,上前半步想要开口呵斥,一群窃火位阶的学员主动凑上来攀附,在他看来多少有些唐突,但周曜伸手拦住了他。
因为周曜的感知清楚地告诉他,法阎没有撒谎。
这些人确实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上来,只是凭着一种模糊的直觉做出了选择。
周曜目光从九人身上一一扫过,心中泛起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离开神话时代抹去了他们关于周曜的具体记忆,但与记忆伴生的情绪却如同被擦去了文字的纸页,上面的笔痕依旧隐约可辨。
他们不记得周曜是谁,可灵魂深处对他的那份尊敬与信任,并没有随着记忆的消失而被一同带走。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在这混乱的局面中不由自主地向周曜靠拢。
“有意思。”
周曜轻声说了三个字,随后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既然想跟着,那就一起来吧。”
法阎等人闻言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了太皇城的内城区域,向着靠近城墙的外围地带行进。
沿途的景象在夜色的遮掩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财富之神的话语早已传遍了整座太皇城,宣告赌斗开始的那一刻,便如同拔掉了一口高压锅上的阀门,所有被压制着的混乱在同一时间倾泻而出。
街道两旁的商铺在夜色中接连亮起了火光,但那不是照明的灯火,而是焚烧的烈焰。
成群结队的黑人神话行者在街头奔走,砸碎一扇又一扇的店门与窗户,将里面的货物一扫而空。
他们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光,气息虽然低微却隐隐带着一种万法不侵的韵味。
偶有修为不俗的神话行者出手制止,却发现法力接近那层黑光时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偏转,如同被什么规则力量所排斥,根本无法落到实处。
“那是零元购。“
谢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带着几分克制的厌恶。
“伊甸园学府从一处神话遗迹中发掘出的仪轨。
施术者在抢夺财物的过程中,可以获得一层近似于万法不侵的防护,外力与律法都无法对其造成伤害。
当然,这种万法不侵只是一种伪力,并不是真正的万法不侵,达到窃火位阶的力量便足以将其打破。”
周曜没有转头,视线依旧落在那些趁火打劫的身影上,听着谢安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仪轨最初被发现时,伊甸园学府以为挖到了一件了不得的至宝。
但经过反复试验之后才发现,这份仪轨对施术者有极为苛刻的条件限制。
修为越高越是难以触发,身份越是尊贵便越难得到仪轨的加持,反倒是那些身处底层的人群,契合度远远高于其他群体。
最终一名伊甸园学府的神父灵光一闪,以黑人进行了实验,发现底层黑人是最适合零元购仪轨的群体。”
“自此之后,伊甸园学府开始有意压低黑人群体的地位与处境。
哪怕是黑人之中诞生了伪神强者,也无法在伊甸园学府内部获得正式的合法席位,只能沦为地下帮派的头领。
待到伊甸园学府需要攻伐某处时,这些人便会被派上前去,以零元购仪轨打头阵。”
“至于那些底层的普通黑人,处境更是不堪。
平日里不过是被圈养在伊甸园学府边缘区域的廉价劳力,唯有在需要使用零元购的时候才会被拉出来,用过即弃。”
周曜听完这番讲述,目光从那些正在纵火劫掠的身影上收回,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过了几千年了,还是没什么变化。”
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中谈不上感慨,更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淡确认。
......
一行人继续前行,穿过了几条愈发破败的街巷之后,空气中的味道开始变得浓烈起来。
那是一种复合型的腐臭,腐烂物与排泄物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被太皇黄曾天夜间微凉的空气压在低处,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护城河到了,暗沉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一层病态的油光,偶尔有几个气泡从水底浮起,在表面破裂时散发出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
法阎等人纷纷掩住口鼻,面露不忍之色。
“这护城河怎会被污染到如此地步?”
一人忍不住低声说道:“太皇黄曾天的护城河水源来自上层界域,本身便蕴含非凡的自净之力,寻常的污秽根本不可能将其侵蚀。”
“这不是普通的污染。”另一人目光扫过河岸边那些随意搭建的祭台,以及祭台上残留的湿婆教符号,声音低沉地补了一句。
周曜对周遭的恶臭视若无物,径直走向了河岸边一名正在俯身叩首的达利特。
那达利特的身躯枯瘦如柴,肤色呈深褐色,正面朝着河水的方向行着某种原始而粗陋的祭拜礼。
“将你们这里管事的叫来。”
周曜的声音平淡,不高不低,如同在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那达利特缓缓转过头来,一双浑浊的眼珠在眼眶中滚动了一下,落在了周曜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对来者的敬畏与警觉,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
他的视线从周曜的面容移到衣着,又从衣着移到身后那几个面色各异的年轻人身上,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最终那双浊眼中浮现出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你……”
他张开了嘴,想要发出质问。
“嘭!”
一声闷响。
那达利特的身躯在眨眼之间炸散成了一蓬血雾,甚至来不及发出半个完整的音节。
血雾在夜风中扩散了片刻,便被护城河上方那层浓郁的浊气所吞没,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出手的是谢安,白无常的身影在血雾散去之后才从原地迈出,惨白的面庞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目光冰冷地扫过四周那些蜷缩在暗处的达利特,朗声开口:
“叫你们这里管事的出来。”
河岸边原本各自蜷缩着的达利特们在那声闷响之后骚动了片刻,但很快便恢复了某种麻木的安静。
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蓬血雾,似乎对身边之人的暴毙已经习以为常。
片刻之后,一道匆忙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来人是一名身穿恒河学府传统服饰的中年男子,修为在拾荒四阶左右,从服饰与气质来看应当是吠舍种姓出身。
他一路小跑着赶到近前,目光在周曜等人身上快速扫了一圈。
当他注意到这群人的衣着样式与气质明显属于东方神话体系的修行者时,身形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财富之神方才的话语他也听到了,赌斗已经开始,各方势力即将交锋,这些玉京学府的人若是找上门来,事情就棘手了。
不过他很快注意到周曜等人并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
“敢问几位大人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周曜看着这名吠舍的面孔,微微扬了扬嘴角。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对面的吠舍无端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我此番前来,是为了与你们做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