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天君的身形瞬间前移半步,神话因子在体内翻涌,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但她们还没来得及出手,王座之上便传来了一道极为平静的声音:
“不必。”
常乐天君回头看向周曜,发现首席依旧安坐在王座上,姿态从容,甚至连坐姿都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在旒珠的遮掩之下,微微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他平静地注视着长桌前那尊散发着真神气息的契约之灵,眼中没有紧张,没有戒备,只有一种不带温度的审视。
“这就是资本家的试探?”
在他看来,这尊契约之灵虽然气息唬人,但本质上并非真正的真神。
它没有真灵,没有神职,没有与天地法则之间的深层联系。
它只是一团被契约之力强行堆砌到真神位格的能量集合体,拥有短暂的战力,却不具备真神的名与实。
在确认其底细的一刹那,周曜的念头沉入了罗酆道场。
那座高九万仞的罗酆山巍然矗立,山巅之上,镇压着山体气运的生死簿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无声地翻开了一页。
幽冥本源在罗酆道场深处涌动,海量的幽冥本源如潮水般注入了那册黑色的簿册之中。
空白的簿面上,一行文字自动浮现,那是那尊契约之灵的“名讳”。
严格来说,一尊由太易之契临时催生的契约生灵并没有真正的名字,但生死簿记录的从来就不是名字本身,而是一个存在于天地之间的生灵概念。
只要是生灵,便有生死。只要有生死,便可名列其中。
周曜食指缓缓抬起,犹如一支毛笔在虚空中落下。
生死簿上,那行属于契约之灵的“名讳”,在浮现的一瞬间便被一笔划去。
此时此刻,野史俱乐部内的那尊契约之灵刚刚完成形体的凝聚,真神层次的气息正处于巅峰状态。
契约编织的铠甲之上光芒灼目,周身的契约条文如同活物般蠕动翻卷,一股足以让伪神窒息的威压向着四方辐射。
它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指令,身形微微前倾,准备向首席王座迈出第一步。
然后,它停住了!
不是被外力阻挡,是从内部出了问题。
那些构成它身体的契约条文,在某一个瞬间同时失去了光芒。
金色的光芒从它的体表褪去,那些蠕动的契约条纹一根接一根地僵死、碎裂、剥落,如同秋天枯萎的叶片从枝头飘零。
契约之灵似乎也察觉到了自身的异状,它那充斥着信息的漩涡头颅猛地向下一垂,试图检视自己的躯体,但它的视线所及之处,只看到了正在飞速崩溃的自己。
那些曾经承载着真神之威的契约条文,此刻如同被判了死刑的犯人,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生机。
不是被打碎的,而是被否定!
它们存在的根基被某种力量从最底层抽离了,就像是修建一栋大厦的钢筋突然失去了属于钢铁的坚硬属性,再宏伟的大厦也只会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契约之灵的身形开始崩解,先是铠甲龟裂,无数细小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金色的碎片纷纷扬扬地剥落。
然后是皮相溃散,那层由契约之力构成的血肉如同被烈日蒸干的水洼,迅速化为飞尘。
再然后是骨架坍塌,那些最核心的结构在失去了所有支撑之后,如同风化千年的岩石一般,在无声中碎成了齑粉。
整个过程安静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没有任何属于真神层次交锋应有的声势。
那尊方才还散发着真神威压的契约之灵,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彻底瓦解了。
一切外部形态被瓦解,最后一道黑色的光芒落在了野史俱乐部的长桌之上,呈现出最原始的太易之契模样。
从契约之灵显化到彻底消亡,前后不过三息。
大殿之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常乐天君与无相仙君怔在原地,她们方才清楚地感知到了真神层次的气息,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但一切结束得太快,快到她们甚至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战斗,是审判!
它的“生”被否定了,所以它的“灵”也就不复存在。
星空对面,太易资本通天高楼的最高层内,资本家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变化。
资本家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凝固,金丝眼镜背后的眸光中带着几分难以理解的深邃。
他之所以不断开启太易拍卖会,并引出诸神所参与的诸神交易会,除了扩张交易概念,顺便看看能不能钓到蠢货神祇之外,最重要的原因便是蕴养这太易之契。
每一个参与诸神交易会的神祇,都会收到一张太易之契,与会者可以凭借太易之契询问资本家一个问题。
这被视为太易之契最简单也是最保险的用法,至少不会因此被资本家坑害付出代价。
但资本家既然做出了某个举动,又岂能以常理视之?
当神祇使用太易之契完成交易之后,那太易之契便可以从神祇之上剥离出一丝神祇交易的概念。
虽然很微弱,但那终究关乎到一尊神祇,日积月累之下让太易之契的品质得到了升华。
尤其是两年之前,那一场汇聚了太易资本、希伯来家族、四大学府、周天众神的诸神交易会,更是将太易之契的底蕴推至了顶点,从而诞生出这只与神祇交易概念息息相关的契约之灵。
虽然显化的契约之灵只能短暂触及真神门槛,但其本质是太易资本交易概念的衍生物。
真神之下的存在,根本无法与其力敌。
可他没有感知到任何真神层次的法力波动,没有交锋、没有碰撞,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气息都没有外泄。
那尊契约之灵就那样安静地消亡了,仿佛只是世间生死轮回的一部分。
甚至于,资本家能清晰地感知到,契约之灵的死亡并不是短暂的消亡,而是真正意义上被审判、被杀死了!
这意味着太易之契千年积累毁于一旦,哪怕太易之契再度积累神祇概念,重新诞生出契约之灵,也不再是之前那一尊契约之灵了。
资本家作为立于诸天顶点的神祇,所见过的至宝神通无数,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杀伐手段。
这种死法,比任何暴力的毁灭都更令人不安。
因为它意味着,对方所使用的手段已经超越了力量的范畴,触及到了某种更为根本的层面。
突然间,资本家想到了那位玉京城隍。
作为神祇之下第一人,玉京城隍的实力诸天有目共睹,尤其是他所掌握的生死册更是一件杀伐极盛的至宝,与周曜此刻的表现如出一辙。
但那生死册只能断伪神之下生灵的生死,而契约之灵可是拥有堪比真神的战力,生死册断然不可能有如此能力。
“两年前,我与恒河神话那位林伽大祭司有过会面,对方声称我曾受到过赐福的影响。
那位大祭司动用苦修之力追根溯源后才发现,那赐福的影响或许与阴天子有关。
阴天子之所以胜我一筹,是因为三相神赐福的缘故,其真实实力极有可能未踏入真神之境。”
“正因为这一件事,我才一直对阴天子有所怀疑,这几年里更是不断搜寻野史俱乐部与阴天子的踪迹。
一旦确定阴天子当真未入真神之境,足以说明他背后必定有大因果、大隐秘,若是夺取之后,说不定能助我更进一步。
可现在看来,阴天子神通修为绝非寻常真神所能匹敌。”
资本家凝视着指尖文明杖上的裂纹,声音幽幽。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