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人立于不远处的一方巨岩之上,身着一袭绣着大红色云纹的锦缎华服,虽面带微笑,却难掩眉宇间那一股浑然天成的威压。
那并非刻意释放,而是如同山川大地般自然流露出的沉稳与厚重。
在周曜的感知中,此人修为已臻至伪神之境,周身隐约有神力流转,与脚下的大地脉搏隐隐呼应,显然是一尊受过敕封的山神。
鬼幽见状眉头一竖,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之上,正欲开口呵斥对方无礼窥探,却感觉肩膀一沉。
周曜并未回头,只是轻轻抬手,拦下了鬼幽的动作。
他转过身,对着那红衣山神微微拱手,神色平淡如水,不起波澜:
“道友谬赞了,不过是来自穷乡僻壤之地,恰逢机缘,当不得山神之称。”
那红衣山神见周曜气度不凡,且能轻易喝止住一位气息不俗的护卫,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并未因周曜的自谦而有所轻视,反而拱手回礼道:
“阁下太过自谦了。
昆仑乃万山之祖,既然能够在此地与昆仑地脉产生共鸣,引发地气波动,阁下出身之地即便不是洞天福地,至少也是一方从祖脉延伸而出的名山大川,身负大功德或是大气运。”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自我介绍道:
“在下东来,添居东来山山神之位,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周曜。”
周曜神色坦然,报出了自己的本名。
在这个神话时空,真名往往伴随着因果。
若是寻常时候,他或许会用化名遮掩一二,但既然是为了那十二金仙令而来,而这桩因果本就系在他本名之上,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乘,不如坦荡一些。
东来山神闻言,当即正色,再次拱手一礼:
“原来是周山神,幸会。”
两人这番寒暄,算是初步结识。
言语交谈几句后,周曜对这位东来山神的眼力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索性直接开口问道:
“东来山神方才一眼便断定我是山神,不知是有何依据?”
东来山神爽朗一笑,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周山神或许不知,这昆仑山乃是万山之源流。
凡是源自昆仑祖脉或是与其有渊源的山神,一旦踏足昆仑地界,便会如同游子归乡心有所感,产生共鸣。
这种共鸣,外人或许不觉,但在我等同类眼中,却是如同黑夜中的烛火般显眼。”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之色:
“而且若是机缘深厚,能够得到昆仑祖脉的进一步认可,甚至能够借此机会洗礼神魂,增添山神底蕴。
据传闻,那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中,便有好几处原本只是寻常灵山,正是因为得到了昆仑祖脉的馈赠,才得以提升位格,最终位列名山大川之列,受万世香火。”
听到这番解释,周曜心中恍然,总算明白了对方为何会将自己认作山神。
周曜如今所执掌的六天之神神话特质,若要追根溯源,其本质是经历过两次关键的蜕变洗礼。
最初,他在那北阴山神庙中通过仪轨得到的,正是罗酆山神之位。
罗酆山是幽冥世界的中枢所在,是贯穿阴阳两界的支柱。
罗酆山神之位虽然是野史遗珍,却依旧代表着关联幽冥正统大位的深厚底蕴。
正是以此为基石,周曜才得以先后数次蜕变,补完了罗酆山与六大天宫的规则拼图,最终晋升为六天之神,获得了成为六天帝君的资格。
所以从源头法理上来讲,周曜还真算得上是一位根正苗红的山神。
只不过,他所掌控的那座罗酆山,并非如今这个神话时空里存在于幽冥地府的那座大山,而是存在于他阴天子法身之内的那座概念之山。
这个时空象征着幽冥地府权柄的罗酆山,终将随着神话时代的结束、诸神的黄昏而崩塌消散。
而在那遥远的未来时空之中,真正的罗酆山早已不复存在,唯一剩下的,便只有周曜体内六天之神所化的那一座百丈罗酆山。
唯有它才承载着半步永证的特性,能够跨越永恒的时光长河,贯穿过去与未来。
想到这里,周曜心中突然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出来。
“既然能够与昆仑山产生共鸣,那就代表着我已经得到了昆仑祖脉某种程度上的认可。”
他的目光微微闪烁,看向脚下这片厚重的大地。
“如果东来山神所言非虚,那我是否能够借助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以昆仑山这万山之祖的磅礴伟力,来滋养我体内的那座百丈罗酆山,让它更进一步?”
一旦成功,那对他的底蕴提升将是质的飞跃。
想到这里,周曜心中原本对于前来玉虚宫的一丝顾虑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期待。
看来这一趟昆仑之行,除了解决因果,或许还能有意外之喜。
就在周曜沉思之际,一旁的东来山神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在担忧什么,便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周山神此番不远万里前来昆仑山,莫非也是为了那玉虚宫之事?”
周曜回过神来,有些疑惑地看向东来山神,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东来兄此话怎讲?”
“看样子周山神并不知情?那您这次可是赶上好时候了。”
东来山神见状,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压低声音说道:
“就在前些时日,一直封山不出的玉虚宫突然向外界昭告天下,称宫内有一桩失落已久的因果机缘已至,将会大开山门,以邀十二金仙归位,重续道统。”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这一消息一出,可谓是轰动了整个人间修行界。
无论是各大隐世法脉的传人,还是像你我这般的山川湖海之神,只要稍微有点门路的,都纷纷动身赶往昆仑山,想要碰碰运气,寻找机会拜入玉虚宫门下。”
“十二金仙归位。”
周曜心中一动,这正好与他手中的十二金仙令对应上了。
他看向东来山神,试探着问道:“东来山神也是为此而来?”
东来山神苦笑着摇了摇头,叹息道:“我不过是来凑个热闹,顺便碰碰运气罢了,哪里敢有那样的奢望。”
他抬头看向那云雾缭绕的昆仑之巅,眼中满是敬畏:
“那玉虚宫乃是大天尊亲传,岂是我这一个小小的山野孤神能够染指的?
能够得封山神之位,已经是邀天之幸,更别说拜入玉虚宫门下了。”
说到这里,他收回目光看向周曜,真诚地邀请道:
“不过,既然相逢即是有缘,若是周山神有兴趣去见识一番那玉虚宫的盛况,不如我们二人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周曜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并未拒绝:“如此甚好,那便叨扰了。”
有人带路,自然能省去不少麻烦,也能借机多了解一些关于玉虚宫的信息。
入了昆仑山地界之后,天地规则似乎变得格外严苛。
这里有着天然的禁空禁制,非真仙境不可御空而行。
不过好在能来此地的众人都非凡俗之辈,虽不能飞天遁地,但缩地成寸的法门倒是颇为精通,赶起路来倒也不慢。
三人结伴而行,沿着蜿蜒的山道向着深处进发。
越是深入昆仑山内部,周曜越是心惊。
这一路上,他能看到周围有着许多气息强大的身影在快速穿梭。
像东来山神这般的伪神境强者几乎随处可见,甚至偶尔还能感知到几股浩瀚如海=的气息掠过,那显然是踏入了真仙领域的恐怖人物。
这一幕幕,无不彰显着玉虚宫作为道门圣地的底蕴与号召力。
一路上,东来山神也打开了话匣子,向周曜科普了不少关于玉虚宫收徒的规矩。
“周兄,其实这玉虚宫收徒,并非只看修为高低。”
东来山神一边赶路,一边说道:“若是只论修为,这世间强者如云,谁敢说自己能高过玉虚宫内那些早已证道长生的金仙大能?
玉虚宫乃是大天尊传承,司掌因果之道,最看重的便是因果二字,以及众生的根脚。”
“唯有那些身负深重机缘,且拥有先天神圣根脚,或是与玉虚法脉有旧缘之人,才能入得了玉虚宫的门墙。
否则,纵然你修为通天,若是无缘,也只能在山门外徘徊。”
周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状似无意地尝试询问关于十二金仙的具体情况。
毕竟他上一世接触的神话体系驳杂混乱,各个版本之间出入极大,对于这十二金仙的具体名讳和事迹,一直存疑。
尤其是涉及那位元始大天尊,似乎是将无数相关神话熔铸为一体,让原本清晰的历史变得扑朔迷离,让周曜有些难以判断。
东来山神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十二金仙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听别人提及过几句只言片语,当不得真。
我只是听闻,现如今十二金仙空缺大半,似乎与玉虚宫的气运有关。”
就这样两人一路闲聊,穿过了层层云海,终于来到了玉虚宫所在的麒麟崖前。
只见麒麟崖并非是一座简单的山崖,而是一块仿佛由整块混沌原石雕琢而成的陆地。
崖上古木参天,瑶草铺地,瑞气千条,紫雾升腾。
在那麒麟崖的最高处,矗立着一片恢弘古朴的宫殿群。
那宫殿并非金碧辉煌的俗艳,而是通体由不知名的青玉筑成,散发着一种历经万古而不朽的岁月沧桑感。
宫殿之上,道韵流转,隐约可见有仙鹤起舞,麒麟献瑞的虚影在虚空中显化。
那便是传说中的玉虚宫,元始大天尊的传道之地。
此时,在玉虚宫那宽阔的山门前,早已聚集了各路赶来的神祇与修士,人头攒动,却并不喧哗。
在那长长的白玉台阶之上,正有几名身穿月白法衣气质出尘的年轻男女负手而立,正在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他们虽年纪轻轻,但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清灵之气,举手投足间隐隐有道韵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