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鬼神在听到生死簿这三个字时，脸上的表情竟然和刚才听到十殿阎罗时一模一样。
他再次呆滞地摇了摇头，一脸困惑地反问道：
“敢问陛下，生死簿是什么东西？”
周曜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危机感，让他浑身冰冷。
十殿阎罗没了。
五方鬼帝没了。
酆都大帝没了。
现在，竟然连地府运转的核心至宝生死簿，也不存在？
“这怎么可能？”
“没有生死簿，地府靠什么运转？靠什么判定阳寿？”
这一刻，周曜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情背后的不同寻常。
在后世的失落神话时代，鬼曹的历史残影之中，一双金色的眼眸曾抹去了与地府相关的神职，天地规则也随之抹除了关于地府的大部分信息。
导致周曜在后世接触到的地府至宝，像孟婆碗、奈何桥这些，全部都是残缺不全的。
“我本以为，那种抹除地府相关概念的大清洗，是发生在神话彻底崩塌的后世。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很有可能是在地府崩塌，神话开始走向失落的这个过程中，甚至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可想象的大能者出手了！
祂们的伟力贯穿了时空，不仅在未来抹去了地府的高层神祇、地府至宝，甚至就连神话回响回到过去，也无法见到本应存在的地府神祇与至宝。”
周曜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盯着那名鬼神，语气严厉地追问道：
“若无生死簿，现如今这地府，究竟是通过何种手段来判定凡人阳寿，又是依据什么来派遣阴差拘魂夺魄的？”
那名鬼神被陛下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语气吓了一跳，他神情怪异地看了一眼周曜，似乎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会问出这种常识性的问题，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小声回答道：
“回禀陛下，是您麾下的纣绝阴天宫定下阳寿。
然后由纣绝阴天宫直接下达法旨，令地府阴差按图索骥，前往阳间拘魂。”
周曜的神情瞬间僵硬，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
好嘛！
搞了半天，小丑竟是我自己！
没有了生死簿，纣绝阴天宫竟然在这个神话时空里，自动代替了生死簿的职能，成为了地府判定生死的最高枢纽，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地府还能正常运转。
但关键问题在于，纣绝阴天宫的法令等同于自己的意志，不能像生死簿那样进行随意删改，可不好糊弄孙悟空。
注意到那名鬼神投来的目光愈发怪异，周曜心念电转，当机立断。
他手腕一翻，一只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微光的古朴瓷碗，凭空出现在他掌心，正是孟婆碗。
周曜屈指一弹，一滴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世间最纯粹遗忘之力的孟婆汤从碗中飞出，精准无比地滴落在那名鬼神的额头上。
“嗡。”
刹那间，那名鬼神眼神一阵涣散。
关于刚才周曜问出的那些缺乏常识的奇怪问题，以及陛下那瞬间的失态，都在这一滴孟婆汤的作用下，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片刻之后，鬼神的眼神重新聚焦，再次恢复到了那种满是敬畏的神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趁着这个机会，周曜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问道：
“朕且问你，这些时日以来，这诸天万界之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这才是周曜目前最需要掌握的信息。
他必须搞清楚这个神话时空的具体背景，看看除了孙悟空大闹地府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变数。
那鬼神虽然有些发愣，不明白那妖猴都要打进核心大殿了，自家陛下为什么还有闲情逸致问这些八卦。
但他还是不敢怠慢，连忙搜肠刮肚，一五一十地汇报道：
“回禀陛下。
若说大事，近期倒确实有那么几件。”
“其中最大的异象，应该就是在一旬之前，在三十三重天的太皇黄曾天之外，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片奇怪的星空。
那片星空与我等熟知的星象截然不同，其中似乎隐藏着数个独立的小天地，甚至还有几名自称是玉虚元始一脉的陌生真神，在那片星空中出没。”
“此事已经惊动了天庭，现如今那边正被重兵严密监视。”
周曜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奇怪的星空？玉虚元始一脉？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是玉京学府？
还没等他细想，鬼神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这段时间很多地方都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些界外生灵。
不仅是人间，就连我等阴曹地府之内，亦是如此。”
说到这里，鬼神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就在几日前，地府阴差在巡逻时，抓到了一个行踪鬼祟的家伙。
那人自称是什么玉京城隍，但我查遍了阴司名录，也未曾见过此神。
他至今还被羁押在地府的深层牢狱之中，本应交由四位判官大人亲自审问。
但因为那妖猴突然闯入，打乱了原本的计划，此事便暂时搁置了。”
“轰！”
听闻此言，周曜只觉得脑海中一道惊雷炸响，整个人神情剧震，双眼之中瞬间爆射出两道精光。
玉京城隍？
是了！
玉虚十二金仙仪轨引发的时空震荡波及范围极广，不仅仅是自己，很可能连整个玉京市，乃至其他联邦城市都被卷入了这场神话回响之中。
玉京城隍应该是其中一个倒霉蛋，因为与地府关系紧密，被扔进了地府之中。
而且听这意思，这老头似乎混得比自己惨多了，刚落地就被当成黑户给抓起来了。
“好！好得很！”
周曜心中狂喜，这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玉京城隍手中，可是有他最需要的东西。他当即下达了一道密令，让鬼神立刻前往牢狱。
鬼神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领命匆匆离去。
就在鬼神离去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砰！”
伴随着一声震动大地的巨响，那两扇沉重无比的宫殿大门，像是两片轻飘飘的树叶，被人一脚踹飞，狠狠地砸在殿内的立柱上，碎石飞溅。
紧接着，一个身形矫健满身桀骜之气的身影，扛着一根金光闪闪的铁棒，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座象征着幽冥至高权力的宫殿之中。
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在他身后，二十位阴司正神相互搀扶着，几乎人人带伤，狼狈不堪地跟了进来。
见到端坐在王座之上威严深沉的周曜，众正神如释重负，纷纷跪地行礼，声音中充满了羞愧与惶恐：
“参见帝君！”
“我等无能，未能拦住这妖猴，惊扰了帝君圣驾，请帝君降罪！”
“无妨。”
周曜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那浩渺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胜败乃兵家常事，尔等已尽力，退下疗伤吧。”
这一番做派，倒是十足的帝王气度。
而此时，站在大殿中央的孙悟空，却没有丝毫行礼的意思。
他那双金色的眸子滴溜溜一转，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王座上的周曜。
片刻之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咧嘴一笑，脸上露出了一抹戏谑的神色：
“嘿！俺老孙当是谁呢！
你就是那个号称司掌地府、统御万鬼的六天帝君？”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脆响，震得大殿地板龟裂。
他挠了挠毛脸雷公嘴，语气轻蔑地说道：
“我看你也不过如此嘛！长得倒是挺唬人的，但这一身气息平平无奇，甚至还带着几分没褪干净的凡夫俗子味道。”
“就这？也配称帝君？”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不愧是混世四猴之一的灵明石猴，天生神目，刚出生时双目金光便能射冲斗府，引得凌霄宝殿震动。
此刻哪怕火眼金睛尚未大成，竟然也能一眼看穿周曜几分虚实。
听闻这番冒犯之语，那些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阴司正神们，顿时勃然大怒。
脾气最火爆的牛头阴帅，更是向前一步，手中钢叉重重顿地，沉声怒喝道：
“大胆妖猴！休得放肆！
六天帝君乃是幽冥至高神祇，执掌诸天生死轮转，位格尊崇，岂容你这等山野妖猴在此大放厥词！”
“切！”
孙悟空根本没把牛头放在眼里，身形一晃便凑到了牛头面前，做个了鬼脸吓唬他，随后又大摇大摆地退回大殿中央，金箍棒直指王座上的周曜，狂笑道：
“什么至高神祇？俺老孙不信那个邪！
既然你们把他吹得这么神，那俺老孙倒真想看看，这位六天帝君，究竟有何种通天手段，能奈我何？”
面对这桀骜不驯杀气腾腾的挑衅，王座之上的周曜，却并未动怒，也未曾动用任何神通法术。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只不可一世的猴子，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淡然的微笑。
那笑容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仿佛看透了世间万物洞悉一切因果的从容。
周曜的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就是须菩提祖师座下，那位最杰出的弟子，孙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