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曜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同一道定身咒,让原本在大殿中央上蹿下跳桀骜不驯的孙悟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那双火眼金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王座上那道威严的身影,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你……”
孙悟空抓耳挠腮,手中的金箍棒都忘了杵地,整个人显得既震惊又兴奋。
这六天帝君,不仅一眼看穿了他的跟脚,甚至还准确无误地道出了那个埋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名字——须菩提祖师!
更让他激动得浑身毫毛直竖的是,这位帝君竟然称呼他为祖师座下“最杰出的弟子”!
要知道,孙悟空这一生,最敬重的便是授业恩师须菩提。
哪怕后来他成了齐天大圣、斗战胜佛,那个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学艺的岁月,依旧是他心中最柔软、最不可触碰的净土。
然而当初他因为在师兄弟面前卖弄神通,被祖师无情地逐出师门,并且严令他日后惹出祸端,不许说是祖师的徒弟。
这件事成为了孙悟空心中永远的痛和遗憾。
他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够好,不够听话,才会被祖师嫌弃。
可如今,这位看起来高深莫测的地府至高神,竟然给了他如此高的评价!
这一瞬间,孙悟空看周曜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那种充满了挑衅和敌意的目光,此刻已经软化了大半,甚至带上了一丝遇到知音般的亲切与顺眼。
“嘿嘿!”
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獠牙,却没了刚才的凶相。
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冲着周曜拱了拱手,语气中多了几分敬重:
“你这帝君,倒真是有些眼力见。
不像下面这些只会咋咋呼呼,有眼无珠的草包正神!”
说到这里,他眼珠子一转,那股机灵劲儿又上来了,试探性地问道:
“不过俺老孙当年学艺之事,极为隐秘。
祖师更是早已不问世事,隐居方寸之间。你这深居九幽地府的帝君,又是如何知晓俺老孙的师承?”
周曜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依旧保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微笑,仿佛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他开口解释。
而一直跪在下方的牛头阴帅,此刻却是福至心灵,极其狗腿地接过话茬,瓮声瓮气地说道:
“大胆妖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家帝君乃是幽冥至高神祇,执掌诸天生死轮转,洞察三界六道因果。
这诸天万界之中,就没有帝君不知道的事情,就没有帝君看不破的根脚。”
这番马屁拍得虽然直白,但在这种场合下,却显得格外有分量。
孙悟空虽然对牛头的吹嘘有些不屑,但心里也不禁暗自嘀咕。这帝君能一口叫破他的来历,必然是有真本事的。
不过,他毕竟是天生灵猴,骨子里那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劲儿还在。
他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周曜,突然眉头一皱,指着周曜说道:
“不对不对!”
“俺老孙虽读书少,但也知道,那些真正执掌生死超脱物外的大道帝君,应当是大道浩渺,神威如狱,端坐九幽而不沾因果。
可你这帝君,身上虽然威严,却怎么总透着一股子……一股子还没洗干净的凡尘俗气?”
此言一出,大殿内再度陷入死寂。
那些阴司正神们一个个冷汗直流,生怕这猴子哪句话说错了,惹得帝君震怒,连累他们遭殃。
然而面对这直指本心的质问,周曜却并未动怒。
他缓缓从王座上起身,那黑金色的帝袍随着他的动作流淌如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一步一步,顺着台阶缓缓走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之上。
直到走到距离孙悟空只有三丈远的地方,他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如水,淡淡地反问道:
“孙悟空,你且说说,在你眼中,何为凡俗?”
孙悟空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回答道:
“这还不简单?生老病死,受轮回之苦,不得解脱者,当为凡俗。”
“那你苦寻仙山,历经千辛万苦,拜师学艺数百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自然是为了修得长生不老之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得享大自在!”孙悟空昂首挺胸,语气骄傲。
周曜微微点头,继续追问:
“那你认为,只要长生不老,便是超脱了凡俗,便是真仙真神了吗?”
“当然!”孙悟空理直气壮。
“成了仙,做了祖,与天地同寿,这还不是超脱?”
“你错了。”
周曜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沧桑,仿佛蕴含着无尽岁月的叹息。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幽冥地府的穹顶,看向了那遥不可及的未来,看向了那个神话崩塌、诸神黄昏的失落时代。
“孙悟空,你要知道,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永恒?”
“纵使是万劫不灭的金仙,亦有天人五衰、身死道消之时。”
“纵使是那些高居九天,号称证得永恒,将真名铭刻于神话历史之中的诸天帝君、无上天尊,只要众生还在诵念其名,便可从历史长河中归来。
可即便是这些存在,依旧有着无量量劫加身之危。”
“哪怕他们真的归来了,那又不知是多么漫长的岁月之后了?那时候的天地,还是他们熟悉的天地吗?”
周曜向前迈了一步,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六天帝君,而像是一位见证了无数文明兴衰、神话破灭的孤独行者。
他悄然引动了体内的位格,将自己在后世所见所感的神话失落道韵,模拟了一丝出来。
刹那间,整座大殿仿佛被一股悲凉、枯寂、腐朽的气息所笼罩。
那是诸道崩灭的哀鸣,是神话终结的挽歌。
“甚至于,连现如今这辉煌璀璨的诸天万界,在未来的某一刻,亦会彻底崩塌,化作废墟,被无数历史的尘埃所掩埋。”
周曜直视着孙悟空那双金色的眸子,语气平静得令人心碎:
“对这茫茫宇宙、万事万物而言,生只不过是那永恒死寂之中,泛起的一朵短暂而微小的涟漪。
而死,才是这宇宙唯一的、永恒的常态。”
“既无法真正超脱死亡,无法对抗那终极的虚无。
你,我,这漫天神佛,又何尝不是在这红尘中挣扎的凡俗?”
这一番话,振聋发聩。
虽然其中夹杂着不少诡辩和偷换概念,但那股真实不虚,象征着昌盛神话时代终将走向破灭的恐怖道韵,却是做不得假的。
在场的所有阴司正神,包括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判官、阴帅,在这一刻都感到了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凛然。
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看到了这方神话天地的终局。
而孙悟空,更是被这番话震得呆立当场。
他虽然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但毕竟修行日短,眼界有限。
他从未想过如此深远,如此宏大的问题。
周曜所描述的那种“神话黄昏、万物归寂”的苍凉图景,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他手中的金箍棒不知何时已经垂下,那双原本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迷茫与思索。
良久之后,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对着周曜深深一拜。
这一次,他的神情中再无半点轻视,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与受教:
“帝君高见!是俺老孙浅薄了!”
“多谢帝君传道解惑!”
看着眼前这只猴子毕恭毕敬的样子,周曜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半,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招降维打击加神棍忽悠还是管用的。
他太了解孙悟空这只猴子的性格了,这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你越是跟他硬着来,他就越来劲,越要闹个天翻地覆。
但你要是顺着他的毛摸,给他戴高帽,再讲点他没听过的大道理把他忽悠住,那这猴子其实挺好说话的。
毕竟,此刻的他还不是那个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满腔愤懑的齐天大圣,现在的他还只是个刚出校园,心高气傲却又尊师重道的“三好学生”。
只要把他这股气给捋顺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此事便有了转圜的余地。”
周曜重新走回王座,坐定之后,恢复了那种淡然的神态:
“孙悟空,你此番大闹地府打伤我阴司正神,究竟是意欲何为?”
孙悟空挠了挠头,虽然气消了大半,但想起自己被拘魂这事儿,还是觉得有些委屈:
“帝君容禀!俺老孙此番前来,并不是为了闹事,纯粹是为了向帝君讨个公道。”
“但说无妨。”
“俺老孙在方寸山苦心修行,早已修得长生不老之术。
可就在昨日,俺老孙正在花果山饮酒作乐,却突然被地府两只阴差拘走了魂魄!”
孙悟空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比划道:
“俺老孙一时怒极,没收住手,打死了那两个不长眼的阴差。
然后就想着冲进这地府来问一问,问一问执掌生死的六天帝君。
为何俺老孙如今已成仙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为何还要勾俺老孙的魂魄?为何还要管俺老孙的寿数?”
孙悟空一脸怒容,那一双火眼金睛瞪得老大,显然是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而下方那二十位阴司正神,听到这话一个个都缩了缩脖子,心有戚戚焉。
按理来说,阴差拘魂这种事,确实是纣绝阴天宫自动下达的法令。
而纣绝阴天宫的背后,不正是这位六天帝君吗?
所以,当他们听到孙悟空是来“讨公道”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这事儿得捂住。
万一真闹到帝君面前,查出来是帝君失察,那帝君的面子往哪搁?
正因为如此,他们之前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动手镇压这只猴子,把这事儿给强行压下去。
谁能想到,这猴子竟然是个硬茬子,连他们二十个正神联手都摁不住,反而被打到了家门口。
周曜坐在王座上,心中念头急转。
他当然知道这事儿背后是自己的锅,虽然自己没下达这个命令,但自己身为六天帝君,执掌六大天宫,就必须承担相应责任。
但是作为六天帝君,地府名义上的至高神祇,他绝对不能当着这么多下属和一只妖猴的面,承认是自己的工作失误。
要知道此刻的孙悟空在诸天神佛看来,只是一只妖猴而已,还不是后世的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堂堂幽冥地府至高神祇向一只妖猴低头,今天消息刚传出去,明天佛门的地藏王菩萨听说了,怕不是要带着谛听上门来“交流业务”,顺便接管地府管理权了。
所以必须找个完美的说辞,把这事儿给圆过去,还得把锅甩得漂漂亮亮。
想到这里,周曜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孙悟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你这猴头啊!”
“我原本是好意,让那阴差去请你入地府一叙。
结果你倒好,不由分说,乱棍把人给打死了,现在反倒跑到我这里来叫屈了。”
“啊?”
孙悟空闻言一愣,抓了抓后脑勺,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有些迟疑地说道:
“可是那阴差分明拿着勾魂索,嘴里喊着俺老孙阳寿已尽,要拿俺归案啊!”
“这就是你这泼猴的不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