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内,血腥气尚未散去,反而随着那一刀的落下变得愈发浓郁,如同化不开的晨雾,黏腻地附着在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那一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昂贵的地毯上,断口处还在汩汩地向外涌着鲜血。
藤原京介的双眼依旧圆睁,瞳孔已经扩散,却仍旧残留着最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
仿佛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何那把象征着守护家族荣耀的名刀落樱,最终会斩在自己的脖子上。
“咔哒。”
一声清脆的微响打破了死寂。
藤原七濑手腕轻振,太刀归鞘。
那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在完成一场茶道仪式,丝毫看不出她刚刚亲手斩杀了自己的同胞亲弟。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悲戚,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冷漠得像是一尊精致的瓷偶。
飘浮在半空的邹潮涌看着这一幕,那虚幻的老脸上非但没有惊恐,反而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这才是神道四家该有的样子。”
邹潮涌在心中感慨。
神道四家位列联邦贵族,所谓的兄友弟恭、姐妹情深,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戏码,是维持贵族体面的遮羞布。
真正的神道四家内部,从来都是一座残酷的斗兽场。
早在三百年前,当东瀛国在战火中破灭,神道四家背刺皇室,踩着旧主的尸骸向联邦递上投名状的那一刻起,所谓的温情就已经随着那个旧国度一同埋葬了。
为了复兴神道,为了在联邦这个庞然大物中攫取更多的利益,神道四家需要的是最凶狠的狼,而不是温顺的羊。
尤其是对于继承人的培养,几位家主更是达成了某种残酷的默契——养蛊。
让所有拥有资格的子嗣在限定的规则内互相争夺算计,甚至是厮杀。
只有踩着兄弟姐妹尸骨爬上来的那个唯一的胜利者,才拥有背负家族未来的资格,才有希望重铸东瀛国的荣光。
在邹潮涌看来,藤原七濑此刻的果决,无疑是一份满分的答卷。
她不仅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铲除了一个可能会拖累家族的蠢货。
更重要的是,她用这颗头颅,向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周曜递上了一份分量十足的投名状。
果然,面对这血淋淋的示好,一直端坐在沙发上神色漠然的周曜,眉宇间的寒意终于消散了几分。
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尸体,就像是扫过一袋被随意丢弃的垃圾,随后便收回了视线,重新落在了藤原七濑的身上。
“这投名状,倒也算是有几分诚意。”
然而就在邹潮涌和藤原七濑以为这件事可以暂时揭过的时候,周曜却突然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但,还不够。”
藤原七濑那原本正准备欠身行礼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何还要咄咄逼人。
周曜身体后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幽深:
“藤原京介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
他暗中勾结希伯来家族的杜特林,将我的底细出卖得一干二净。
杜特林甚至借此机会,动用大手段篡改了我的空间传送坐标,将我送入了一处精心布置的绝地。”
说到这里,周曜的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周围的空气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了几度:
“若非我还有些不为人知的后手,恐怕此刻我早已经被杜特林派出的强者镇压,甚至被切片研究了。
我这条命虽然不怎么值钱,但也绝不是随便谁都能拿去当筹码交易的。
藤原京介死了是他咎由自取,但这背后的算计,我需要一个更加合理的解释,以及……补偿。”
没等藤原七濑开口,周曜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更加尖锐:
“除此之外,还有那卷天照万化羲和图。”
提及那件伪神余烬品质的珍宝,周曜的脸上却满是嫌弃与嘲讽:
“藤原京介当初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这是能够铸就无上根基的珍宝。
可结果呢?那东西强行污染了我的血脉,用所谓的以倭代华坏我神道根基。
所凝聚的神话特质质量太差,导致我的七大神话特质最终也只是堪堪圆满,甚至充满了各种隐患。”
“这件事情,我也需要一个交代!”
听到这番话,飘在空中的邹潮涌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那张老脸上写满了错愕。
作为神道四家的资深狗腿子,在漫长的岁月中,他见识过无数天骄在被迫容纳了以倭代华特质后的反应。
有的在得知真相后悲愤欲绝试图自杀,有的如同疯狗一般试图袭杀藤原家的人报仇雪恨,也有的忍辱负重试图将这个秘密散布出去,结果还没走出大门就遭到了血脉反噬,生不如死……
每一个人的选择都不同,但唯独周曜,让邹潮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在得知自己被坑了,甚至差点死在第一贵族的围杀下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绝望,不是愤怒,也不是急着复仇,而是敲竹杠?
他居然在嫌弃这“奴隶印记”的质量不好?
邹潮涌的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宕机,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地上藤原京介那凄惨的尸体,嘴角微微抽搐。
“不对……这小子的仇,早在刚才就已经报完了。
现在的他,完全是在榨取这件事情最后的剩余价值。”
想通了这一点,邹潮涌看向周曜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带上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这种极度的理智与贪婪,比单纯的武力更让人感到恐惧。
面对周曜的质问,藤原七濑沉默了片刻。
她并没有因为周曜的态度而动怒,反而在心中迅速权衡利弊。周曜表现得越是贪婪,越是看重利益,反而越容易掌控和合作。
“曜君请息怒。”
藤原七濑微微欠身,声音清冷而坚定:
“关于希伯来家族之事,确实是我藤原家监管不力。
杜特林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联系上藤原京介,甚至精准定位您的坐标,这背后牵扯的家族内部人员绝对不止京介一人。”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请您放心,回去之后我会立即启动内部清洗程序。
三日之内,我会将所有涉事人员的名单以及处理结果送到您的面前,一定会给曜君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到这里,藤原七濑的话语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随后的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至于天照万化羲和图。”
她抬起头,直视着周曜的眼睛,并没有退让:
“曜君,您现在既然已经容纳了此图,便应该明白其中的分量。
这并非京介一人的私心,而是神道四家联合定下的‘家策’,是家族复兴的核心大计。”
“您现在既已身负东瀛遗族血脉,便是神道四家的一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这件事上,恕七濑无权做主,只能上报给诸位家老之后,再做定夺。”
“家策?复兴?”
周曜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毫不掩饰脸上的嗤笑,那双眸子里满是赤裸裸的鄙夷: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神道四家自诩为联邦贵族,整天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实际上干的尽是些偷鸡摸狗,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周曜站起身,拍了拍衣袖,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所谓的东瀛遗族,说白了不就是你们为了控制天才,暗中利用陷阱强加的一道血脉枷锁吗?
把奴役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甚至还要让我对此感恩戴德?当真是可笑至极!”
此话一出,整个偏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饶是藤原七濑城府再深,此刻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一股凌厉的剑意从她身上隐隐透出,那只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下意识地搭在了腰间的太刀落樱之上。
“曜君!”
藤原七濑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您可以侮辱藤原京介,因为他是个失败者。
但您绝对不能侮辱东瀛遗族的血脉,那是神圣的传承,是高天原众神的恩赐!”
“请您记住,您现在也是东瀛遗族的一员,这流淌在您身体里的血,同样是这份荣耀的一部分!”
“荣耀?”
周曜冷哼一声,根本没把对方的威胁放在眼里,反而变本加厉地骂道:
“骂了就骂了,这狗屁血脉我还真就不想要!
也不知道你们哪来的优越感,我就问一句,你们藤原家有没有办法把这玩意儿给我收回去?”
“没有!”
藤原七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那张精致的俏脸上布满了寒霜,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如果不是周曜身上的血脉品质,以及他已经成为“自己人”的事实,藤原七濑手中的太刀早就斩过去了。
在神道四家的教育里,血脉是至高无上的,容不得半点亵渎。
眼看双方的气氛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爆发冲突,一直躲在角落里的邹潮涌终于坐不住了。
他太清楚周曜的恐怖了,也太清楚藤原七濑若是真的动手,下场绝对不会比地上的藤原京介好多少。
“大小姐!不可冲动!”
一道急促的传音,如同冷水般泼进了藤原七濑的识海:
“千万不要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更不要惹恼了周曜。此子身上的秘密,远超我们的想象。”
藤原七濑眉头一挑,那即将出鞘的刀锋微微一顿。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邹潮涌,暗中传音回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质疑:
“有多不凡?值得长老你如此忌惮?”
其实在进门看到重伤濒死的藤原京介时,藤原七濑心中就已经有所猜测。
能够无视血脉压制,将身为嫡系的藤原京介打成那样,周曜体内的血脉浓度绝对不低,甚至可能达到了家族核心家老的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