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之上，野史俱乐部中。
亘古不变的沉寂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凝滞所打破，所有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胶水粘连在了映界镜上。
长桌上的镜面之中，那横跨星域的金色敕令余晖尚存，仿佛一道永恒的伤疤，烙印在所有见证者的视网膜深处。
“六天大议……罢黜正神……”
曹茂的低语打破了沉默，声音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干涩。
作为唯一知晓这片历史残影前因后果的势力，在座的诸位成员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幕意味着什么。
他们亲眼见证了那位端坐于迷雾之后的身影，是如何轻描淡写地罢黜了一位曾经的神祇。
那不仅仅是一次幽冥审判，更是一场位格层面的降维打击。
虽然他们都清楚，此时的鬼曹并非全盛时期的阴司正神，他只是一道大劫之中侥幸遗留下来的影子，苟延残喘于这封闭的轮回之中。
他的位阶，严格来说尚未完全跨越那道天堑，未能重回神祇的宝座。
但即便如此，那也是拥有正神司职，手握鬼曹权柄，统御千万幽冥大军的恐怖存在。
在某种意义上，将其视为一尊半步正神毫不为过。
在整个中央冥域的棋盘上，哪怕是那位号称现世正神之下第一人的玉京城隍，也必须借助生死册这等直指生死大道本源的地府至宝，才能在正面交锋中勉强压制鬼曹。
然而就是这样一尊让无数伪神位阶强者都要仰望的恐怖存在，却在阴天子法身的一言敕令下，如冰雪消融。
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对轰，没有绵延万里的法则碰撞。
仅仅是一道敕令，一句话。
“革其神职，削其神位。”
言出法随，天道共鸣。
如此伟力，哪怕是在神话时代也不多见。更何况，如今是大道崩塌、诸神黄昏的失落神话时代？
现世的人类联邦之中，真神依然是定海神针般稀缺的存在。
而能够一言罢黜神祇，将神明打落凡尘的存在，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禁忌领域。
长桌次席，常乐天君那由无数生灵重影交叠而成的身躯，此刻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不稳定波动。
那些重影仿佛失去了统一的意志，在微微颤抖中显露出千百种截然不同的惊骇表情。
作为野史俱乐部的第二席，她曾见过太多的神迹，甚至她本身就掌握着部分属于神祇的特质。
正因为她站得足够高，所以她才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一幕所代表的高度究竟有多么恐怖。
“那绝不仅仅是位格的压制。”
常乐天君的双眸中倒映着阴天子法身收回手掌的画面，心中掀起了无数惊澜。
“难道说，首席阁下之前落子的片刻，就已经拿回了属于他曾经的力量？”
“亦或是，这是某种因果层面的收割？
阴天子早已种下了针对鬼曹的虚假因果之种，此刻不过是收网之时？”
坐在第三席的无相仙君，此刻同样心神剧震。他那由无数空间碎片拼凑而成的面容上，每一块碎片都在折射着惊愕的光芒。
他想到了另一种更极端，也更令人细思极恐的可能。
“也许，这位首席阁下自始至终都没有展现过真正的底蕴。
之前的一切，不过是他在观察，在布局。”
无相仙君的目光穿透镜面，似乎要看穿那迷雾背后的真相。
“直到鬼曹丧心病狂，将亿万怨魂封入鬼神躯体，触碰到了阴司轮回的底线，这才惹怒了这位疑似帝君的存在。
只有在震怒之下，他才动用了真正的手段，以雷霆之势将其罢黜。
如果是这样，那阴天子的上限究竟在哪里？”
种种思绪如电光火石般在两位顶尖强者的脑海中闪过，但仅仅是数息之间，常乐天君与无相仙君便强行收敛了心神。
震惊归震惊，但眼前的局势，却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他们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映界镜，看向那第一殿前气息萎靡的鬼曹，眼中的畏惧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加掩饰的贪婪与火热。
一尊全盛时期的残神，是高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但一尊失去了神职权柄，位格被打落，修为跌至伪神巅峰，且处于虚弱状态的残神，那就是一座移动的宝库！
没有了神职庇护，他那经历了神话时代洗礼的真灵，他那承载着上古奥秘的记忆，乃至那具虽然是影子却凝聚了神祇本源的残躯，对于任何一位伪神强者来说，都是足以增加登临神位契机的至宝！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发生了逆转。
……
中央冥域，破碎星域深处。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虚空中漂浮着无数星辰的碎片，混乱的能量风暴还在肆虐。
原本惨烈的追逐战，在那个威严声音响起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论是那些疯狂自爆的鬼神，还是疲于奔命的各方伪神强者，此刻都僵立在原地，保持着上一秒的动作。
阴天子的敕令，不仅仅是针对鬼曹的审判，更像是一道涤荡寰宇的钟声，震碎了笼罩在这片星域上的疯狂迷雾。
随着鬼曹的神职权柄被六天大议强行压制，那两条一直勒在众鬼神脖子上的无形锁链，在这一刻轰然断裂。
鬼曹控制八位鬼神的手段有两个。
一者便是借助鬼曹权柄御使亿万怨魂，通过那封入鬼神躯壳的亿万怨魂操纵诸位鬼神的动作行为。
二者则是借助第一殿内的孽镜，通过御使孽镜映照过去记忆，抹去他们的认知，使其继续进入轮回，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篡改认知、操控行为。
然而此刻孽镜早已被周曜容纳，化作第四天宫，而鬼曹权柄也被周曜以六天大议压制。
没有了这两个束缚鬼神的手段，八位鬼神自然从不要命的自爆卡车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虚空中，原本双目空洞的冥夜城主，身躯猛地一颤。
他眼中的空洞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暂的迷茫，紧接着是难以言喻的清明与惊恐。
不仅是他，幸存下来的枯骨、嫁衣、阴罗等其余七位鬼神，也纷纷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他们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躯。
那原本象征着鬼神威严的身躯，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纹。
而在那些裂纹深处，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正在凄厉哀嚎，那是被强行封入体内的亿万怨魂，正在疯狂啃噬着他们的本源。
记忆如潮水般回笼。
他们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像提线木偶一般，被那个高高在上的鬼曹操控。
他们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被抹去认知，一次次投入那无望的轮回。
他们更清晰地记得，就在刚才，他们是如何被当作一次性的怨魂核弹，被命令冲向敌人。
那一次次自爆的画面，那些在爆炸中灰飞烟灭的同僚身影，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入了他们残存的理智之中。
“鬼曹！！！”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嘶吼，打破了星域的死寂。
冥夜城主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的面孔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他死死盯着第一殿的方向，眼中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而出。
“我誓杀汝！”
这是被当做猪狗圈养了无数岁月的屈辱，是被视作耗材随意牺牲的愤恨。
这股怒火，唯有鲜血才能浇灭！
没有丝毫的犹豫，冥夜城主周身黑雾暴涨，化作一道凄厉的流光，不顾体内伤势的爆发，疯了一般冲向了第一殿。
紧随其后，枯骨城主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化作一尊白骨巨人；嫁衣城主血红色的长裙翻飞，带起漫天血煞……
八位幸存的鬼神，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卷起冲天杀气，如同一群复仇的恶鬼，扑向了他们曾经的主人。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伪神阵营的气氛则显得微妙而凝重。
原本十位意气风发的伪神强者，此刻只剩下了七位。
即便有玉京城隍不惜耗损底蕴的庇护，依然有三位伪神陨落在了鬼神的自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