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清血肉模糊之人正是储玉良的那一刻,周曜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掠过下方一脸阴鸷的冥夜城主,以及旁边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闪烁不定的阴罗城主。
之前心中那团挥之不去的迷雾,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消散,一切都变得清晰明了。
他总算明白,为何这位初次见面的冥夜城主,会对自己抱有如此强烈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原来对方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早就抓到了其他试图伪装成天庭势力的神话行者。
这看似是一个巧合,但仔细一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甚至可以说是某种必然。
仅仅是人类联邦时代,探索周天界域的历史已经长达数百年,其间遭遇的历史残影更是数不胜数。
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无数神话行者用鲜血和生命,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生存法则和经验技巧。
在联邦的认知体系中,诸神系的神职不仅仅是通往更高境界的晋升契机、掌控天地权能的钥匙。
更为重要的是,在探索那些危机四伏的神话界域时,一个合适的神职往往能够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可以获得历史阴影之中土著生灵的认可,甚至是被奉为上宾。
尤其是像北极驱邪院、天庭八部这类拥有完整体系,并执掌着极大权力的天庭正统神职。
在很多神话探索任务中,只要亮出身份,往往就能发挥出巨大的作用,甚至能够兵不血刃地解决很多麻烦。
这种事情做久了,自然而然地就会滋生出一些投机取巧者。
他们借助神职带来的便利,以及对神话学识的一知半解,开始在历史阴影中狐假虎威。
通过伪造身份、编造背景来吓唬那些不明真相的土著生灵,从而为自己谋求地位、资源以及好处。
甚至连大多数底蕴深厚的大势力,也会刻意培养一些有潜力的神话行者。
传授给他们那些隐秘的神话学识,赐予他们重要的神职信物,并将他们包装成某个神话时代大能的传人或者使者,让他们能够在探索遗迹的过程中如鱼得水,攫取最大的利益。
说白了,周曜假冒玉虚一脉传人这招,在联邦内部压根就不是什么新鲜事,甚至可以说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眼下被冥夜城主像丢垃圾一样丢出来的这些人,包括倒霉的储玉良在内,显然都是各大势力精心培养出来的精英“演员”。
但很可惜的是,他们的演技显然还不够火候,或者说运气太差,遇到了冥夜城主这个老奸巨猾的地府鬼神,直接被识破并擒拿了下来。
正因为有了这些前车之鉴,冥夜城主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嘲讽周曜这一位“玉虚传人”。
在他看来,周曜不过是又一个不知死活的骗子罢了。
想到这里,周曜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恨不得立刻遁入罗酆道场之内。
然而当他感受到周围那十几道来自地府鬼神的恐怖目光时,这个念头瞬间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身上确实留有一些保命的底牌,但这些底牌显然不足以支撑他在足足十二位地府鬼神面前全身而退。
别说是他了,就算是那位号称伪神之下无敌的玉京城隍亲自驾临此地,也未必能够抗衡十二位正牌地府鬼神的联手围攻。
所以,此时此刻选择遁逃,绝对是一条十死无生的死路!
周曜已然顾不得暴露的风险,暗中悄然调动起罗酆六天神话特质,让自己的思维变得无比清晰冷静。
种假成真大神通也在此刻无声无息地显化,周曜开始探究这看似死局背后的因果牵连,大量的信息碎片和回忆画面在他的脑海中飞速交织、重组。
仅仅瞬息之后,周曜那原本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他敏锐地觉察到了,这整件事情之中,似乎还存在着一线生机,并非真正的绝境。
如果冥夜城主真的百分之百确定周曜就是个假冒的骗子,按照他那种狠辣果决的性格,理应早就直接动手将周曜擒下,然后严刑逼供才是,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废话连篇,虚与委蛇?
并且阴罗城主之前的表现,也非常值得玩味。
作为这一场至关重要的会议的发起者和东道主,在这场关乎十二位地府鬼神利益的大事上,他却偏偏姗姗来迟。
而且在之前冥夜城主出手试探周曜的时候,阴罗城主是毫不犹豫地站在周曜这一边的,甚至主动为其他人介绍起了周曜的身份,为其背书。
这看似正常的维护举动,如果结合冥夜城主随后的突然发难来看,似乎就蕴含着别样的深意了。
周曜有理由怀疑,冥夜城主在此之前,其实早就已经跟阴罗城主暗中通过气了。
两人对于如何处理周曜,大概率存在分歧。
冥夜城主应该是主张直接擒下周曜,严刑逼问其背后的秘密。但阴罗城主应该是持相反的意见,主张先礼后兵,或者继续观察。
这不仅仅是因为阴罗城主在周曜身上已经投资了太多的资源,更关键的点在于,阴罗城主是亲眼见识过周曜手段的。
那枚货真价实的青州城隍印、那挥洒自如的珍贵香火愿力精粹,绝非凡物。
而且周曜真的拿出了外道妖鬼窃取天庭神职的关键证据,并且引出了一位伪神级别的敌人。
一旦将此事坐实,得到了破获外道妖鬼阴谋的大功劳,周曜本身是否真的是玉虚传人,其实已经根本不重要了!
只要能带来利益,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周曜并未完全使用身份便利,更加注重利益绑定的原因。
冥夜城主和阴罗城主意见相左,再加上周曜身上确实存在着某些让人看不透的神异之处。
于是就形成了眼下这一个两头下注、红白脸配合的局面。
一个唱红脸,负责维护周曜,给予希望;一个唱白脸,负责施压试探,寻找破绽。
若周曜在这番逼问之下心神失守,露出马脚,冥夜城主便可直接顺势将其擒下,阴罗城主也不用承担责任。
可若是周曜能保持本心从容应对,甚至拿出新的利益筹码,亦或是证明自己玉虚一脉的真实身份。
那么阴罗城主便可顺势接下话茬,帮助冥夜城主递个台阶下,同时也能消除众人的疑虑,继续合作。
“左右两边都不亏,真是一群老奸巨猾的狐狸!”
意识到这并非绝对的死境,更多的是来自这些老狐狸的试探和博弈后,周曜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下方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储玉良眼神空洞无神,仿佛完全不认识自己这个学生一般,这让周曜心底暗自点头。
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最怕的往往不是外部的强敌,而是身边可能存在的猪队友。
自己做再多的努力和铺垫,猪队友一句无心的话,便足以将一切摧毁殆尽。
不过好在,这位储老师虽然平时看起来有些不靠谱,但在关键时刻倒是十分配合,没有表现出丝毫异常,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完全像是个陌生人。
一念至此,周曜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微笑,他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地上的储玉良,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和戏谑:
“哦?你说他也是玉虚一脉的城隍使者?”
冥夜城主那双猩红的眼眸深沉如水,只是冷然一笑。
他随手一挥,再次丢出了两样东西。
一方散发着淡淡威严气息的黑色宝玺,以及一块刻有白玉京三个古朴大字的温润玉牌,滚落到了周曜脚边。
那是府城隍宝玺,以及白玉京令牌!
虽然那方府城隍宝玺比周曜手中的青州城隍印在等级上要低一个档次,但那块白玉京令牌,无论是材质、气息还是上面的纹路,看起来别无二致,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周曜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掠过旁边那一副老神在在的阴罗城主。
对方这般姿态,显然是已经暗中试探过了。
这块白玉京令牌之中,肯定也蕴含着某种来自因果气运至宝的镇压之力,与周曜手中的那一块别无二致。
那可是验证周曜玉虚一脉传人身份的最关键信物!
此刻竟然出现了两份一模一样的,也难怪阴罗城主会有所动摇,这完全是正常的反应。
周曜神色淡然,并没有去理会那一方府城隍宝玺。
而是一把抓住了地上的那块白玉京令牌,将其握在手中细细摩挲。
随后,他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了自己身上的那一枚白玉京令牌。
两块令牌并排放在掌心,所有鬼神的目光瞬间汇聚在周曜掌中。
以他们的眼力,自然能轻易看出,这两枚令牌无论是外形、气息还是内部蕴含的因果气运,都简直是一模一样,根本分不出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