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登山大道千万条,指不定陆言沉就是想着走一条我们不知道的登山路呢?”陆三花见到姬如月一脸的不相信,笑了笑道:
“总之主人是不会错的,你要多想一想。”
想什么?想陆言沉忍辱负重,宁愿背上风流不羁的名声,宁愿忍受帝都内的汹汹非议,也要走完他选择的那条艰难登山路?姬如月眼前好似出现了一道背对苍生的孤独身影,不免又愣了一下。
……
……
山海关。
明月高悬,冷风冽冽。
不同于白日随风刮来的黄沙,到了夜间,山海关城内只听得风声潇潇,却不闻有何沙砾之声。
山海关大都督府,宽阔正堂里头。
宴开数席,灯火通明。
此时夜已入半,酒过了三巡,菜过了五味,庆功宴至此也步入了尾声。
堂内主座坐着一个身披银色甲胄的女子。
女子相貌清丽,八尺高的身材不显硕大,反而给人一种窈窕曼妙之感。
年岁三十出头的女子,此时摘了头盔,却未卸甲,露出一头利落束起的黑色长发。
面对众人的敬酒与恭贺,银甲女将只是举杯示意,浅酌即止,话也不多,偶尔应答几句,嗓音听着清悦干脆。
女子左手边,坐着一位身穿常服的中年男子,年约四旬,身材魁梧,宴席间甚少言语,只是偶尔举杯,应过堂下众人的敬酒,气质颇为冷硬,自有一股上位者气息。
女子右手边,坐着个白白胖胖的太监,两鬓已然染白,笑盈盈的模样让人生不出厌恶,说话滴水不漏,正与几位随军的仙家子弟把酒言欢。
距离主座不远处,玄鉴司一行人坐在稍偏的位置。
魏青闭目养神,两耳不闻身外事。
一旁,花令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面前的菜肴,吃惯了帝都内的山珍海味,再吃山海关的“山野之物”,终究很难提起什么兴趣,索性多喝了两杯酒水,压一压耳畔的喧哗吵闹。
如果不是今夜葬雪卫的大司命林瑧自山海关外凯旋归来,她们玄鉴司实在是懒得应付什么庆功宴。
花令看向主座上那三人,身为今夜庆功宴的主角,身上甲胄未脱的葬雪卫大司命林瑧,话是极少的,不过比起她身边的平阳王,还挺让人亲近的,只是可怜了监军的太监王恩重,面对这两位战功彪炳还不苟言笑的主儿,还能缓和起气氛,察言观色的功夫真是极好。
花令看不下去,碰了碰魏青的胳膊,压低嗓音问道:
“吵得头疼,差不多了吧?”
魏青睁开眼睛,知道这位大司命又要拿她的伤势作借口,无奈点了点头。
花令大喜,先与玄鉴司同僚们道了一声,随后同魏青起身,向主座上的三人告一句辞。
玄鉴司与葬雪卫皆是直属皇权,与边军虽有合作,但终归隔了一层,参与此类宴饮,多是虑及礼节,今夜庆功宴大都督未至,林瑧也受过了赏,她们也无需作何久留了。
一身常服的平阳王看了两位女子武夫一眼,并未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监军太监王恩重则笑着说了两句“二位司命辛苦”、“早些安歇”的客气话,不忘让身边的葬雪卫大司命林瑧送送两人,都是女子武夫,说些悄悄话正合适。
可惜他本意是好的。
被别人执行坏了。
林瑧对这话充耳不闻,甚至没去看这老太监。
王恩重微微一笑,不以为意,与堂下武将继续说笑。
将满堂的酒气关在了身后,魏青与花令走出大都督府。
关外带着寒意的夜风扑面而来,顿时让人精神一清。
远处城头巡夜的号角声隐约可闻,与府内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两人并肩走在返回住所的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中沙沙回响。
“总算出来了,”花令双臂伸直向上,挺了挺胸脯,长舒了口气:
“还是外面清净。”
魏青“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不多时,两个女子武夫回到了玄鉴司一行人暂居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在边关已属难得。
花令毫无什么自觉,跟着魏青进了她那间雅静屋子,径自坐到了床榻上,看着魏青点亮灯火,开始整理一些个应该由她这位大司命处理的文书。
托着腮看了几息,花令忽然就笑了起来,自言自语般说道:
“八品武夫魏青,也不知道陆言沉那小子看见,会不会心疼呦。”
正在整理文书的魏青动作一滞,清秀的脸蛋悄然漫开了一抹红晕,随即动作恢复如常,只是低垂了视线:
“心疼什么,花令姐慎言。”
又是慎言……花令黛眉一挑,故意重重点头,拉长了嗓音:
“好好好,我不乱说,可惜呀,世上有痴情的小女儿,却未必有和你一样痴情的如意郎君,咱们来到这山海关,风里来沙里去的,日子也不算短了吧?怎么某人连一封书信都没见捎来?怕不是帝都繁华,莺歌燕舞的,早把咱们的魏少司命忘了,不记得还有个小娘子在山海关等着他?”
魏青神情愈发无奈,多看了两眼笑意盈盈的花令,“陆真人既要处理玄鉴司事务,又要兼顾太虚宫的修行课业,自然会分身乏术,况且近来帝都准备推行的新制科举,据说多是陆真人帮助陛下筹划,正是千头万绪的时候,哪里还有闲暇写信来?”
花令一本正经地“哦哦”了两声,听着调笑的意味难掩,然后她从袖袍里抽出一封信纸,两根手指拈着,在魏青眼前故意晃了又晃:
“《见胭脂榜凌熙芳与帝都诸夫人荷花宴饮有感》,猜猜谁写的?诗作署名正是陆、言、沉!”
魏青霍然抬头,眸光紧盯着花令手里那封信,听着花大司命悠悠然说道:
“没有闲暇功夫?那这首诗是伪作不成?‘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多好多美的诗。”
“咱们这位陆小真人,不仅能去寻欢作乐,参加全是女眷的荷花宴,还能诗兴大发,有感而作,偏偏就是没闲暇时间给你魏少司命写封只言片语的信?”
魏青唇瓣稍抿,修长眉梢轻轻蹙起:
“你怎知陆真人是去寻欢作乐?也许另有原因。”
“比如说?”花令忽然感觉有些头疼,如此不可理喻的女人,真真是被情爱蒙蔽了双眼。
“比如,陆真人是借机打探那些女眷家中对新制科举的口风看法,陛下交代的差事,他向来用心。”
听见这话,花令给活生生气笑了,啧啧两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得房门被人从外不轻不重地叩响。
“笃笃笃!”
“谁呀?”花令没好气问道。
“是我。”
门外传来一道女子嗓音,干脆利落,不带丝毫寒暄。
葬雪卫大司命,林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