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刚问出口,姬如月便有些后悔了。
因为她忽然间想起陆言沉曾经当着她的面说过的一句话“别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天生一对,你一个妖物跳出来反对什么”。
陆清宁作为陆言沉的师姐,这般照护她自家的师弟好像并无什么不妥?
而且……
姬如月悄悄看了眼陆清宁,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一幕让人失神失意的画面——
山海小洞天的天际云边,一袭白衣胜雪的女子,对着某人露出连她身为女子看了都觉得心动的笑容。
也许、大概、可能,她的确不该跳出来反对什么?
这种心思刚有浮现,便被姬如月反驳了过去。
眼前的白衣女子耽搁修道炼气的时间,去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陆言沉偏偏什么都不知道,这种做法连她都看不下去了。
念及此,姬如月下意识抬起眸子,看向一旁的黄裙少女陆三花,想将两人曾为陆清宁打报不平的事情问出来,可陆三花只瞧着她家主人,一言不发。
姬如月抿起唇瓣,顿时犹豫起来。
听见了妖族皇女殿下的询问,陆清宁侧过身子,看了姬如月一眼,眸光清清冷冷的,也无什么波澜:
“你是想说,不值得?”
姬如月紧忙摇头,否认道:“没,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师姐弟之间值得不值得,我一个“妖族”哪里敢乱说……我就是觉得你做的这些事情不告诉陆言沉,不是很……姬如月思绪急转,可想了半天,也没找出一个合适的言辞来形容自己方才的询问,见到陆清宁仍在等着回答,她唇瓣动了动,不敢拖延,只好小声说道:
“我……我就是觉得,我们,不……陆真人你做这些事情,可以让陆言沉知道。”
言外之意,自然就是替陆清宁不值得了。
陆清宁稍有沉默,在两个少女的好奇打量中,似乎有些怔怔出神,过了几息才嗓音平静说道:
“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
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姬如月眉头蹙起,与身旁的黄裙少女一样,在心中仔细品读起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年轻人的样子?是指风流成性,在帝都内沾花惹草不停?还是说陆言沉在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太多的压力与责任,只需要吃喝玩乐就行了?姬如月忍不住看了陆清宁一眼,见到这位白衣如雪的清冷女子走到了窗台前,仰起目光,眺望着不知今夕是何年的皎月。
难不成长姐如母?等等,陆言沉有师尊,后者还是女子仙人,应该轮不到……不对,应该说不需要陆清宁来操心陆言沉的事情才对……姬如月看着年岁与陆言沉相似,不过却是大了几岁的年轻女子,心中默默腹诽了几句,没敢将这些话说出口。
陆清宁走到窗台边,眯着眸子,望着窗外天幕处悬着的一轮皎月,不知想起了什么,眸光里流转过少许的回忆与恍惚:
“好久,好久没见到这么轻松、这么随性、这么少年的师弟了,就让他,再快活几日吧。”
玄鉴司明夜楼内,一时陷入了安静。
窗外夜风拂过檐角,司衙内执勤巡逻的脚步声,甚至连此间之外的通明灯火,都有些扰人心思了。
姬如月没敢吱声,悄悄看向身边的黄裙少女,发觉对方的眼神和自己一样,无法猜测也无法知晓眼前陆清宁此时此刻的心绪变化。
她想顺着陆清宁的话往下想去,但仔细想了想,只觉得费解。
什么叫好久没见到这么轻松、随性、少年的师弟?
陆言沉如今尚且未及冠,况且陆清宁身为他的师姐,二人整日相见,怎会说出这般摸不着头脑的话来?
而且……
而且像这样直接表露出心意的陆清宁,姬如月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第二次……第一次是在山海小洞天内……姬如月心思回落,按下一肚子的困惑不解,不再多说什么。
今日她只是单纯替陆清宁打抱不平而已。
可陆清宁都是这般反应……姬如月心绪低落,看着窗台前身披一夜月光的白衣女子,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合着她才是那个跳出来反对郎才女貌、才子佳人的张牙舞爪妖物?
窗台前。
陆清宁收回了眸光,思绪回落在了如今,嗓音清冷如旧,打破房间内的安静,问起了别事:
“红玉邀你参加的那个聚会,合欢宗的苏慕婉,有无要你私下见一面?”
姬如月闻言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道:
“合欢宗圣女苏慕婉?她的确有要在帝都内见我的想法,只是我拒绝了,觉得和她没什么好聊的。”
话音顿了顿,姬如月又及时补充道:
“方才我没说起此事,是因为我觉得我都拒绝苏慕婉了,就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陆清宁轻轻颔首,提醒道:
“合欢宗的女修,你要多小心。”
啊?小心合欢宗女修?她们除了会双修,还会做什么?姬如月一愣,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合欢宗女修功法特殊,擅长蛊惑人之心神,她们邀你私下见面,多半另有图谋。”简单提醒了一句,见姬如月若有所思地点头,陆清宁不再多说什么。
待这两个少女一块离开,房门轻轻合上,明夜楼内再度陷入了寂静。
不知是不是被之前姬如月那一句让她分外耳熟的“不值得”,引动了许许多多内心深处的幽郁心思,陆清宁未有立刻去静坐练气,难得放松了几分。
她又走回窗台前,指尖无意地轻轻敲点着台面。
明夜楼外明夜月,清辉不改旧时色。
明夜楼外一轮皎月高悬,清辉洒落拂照万家灯火。
看了许久,陆清宁眸光深处泛起几分少见的柔和。
于是在这一刻,容颜清冷容貌倾城的年轻女子,恍若羞走了天上月,只她一人便是今夜绝美的月光了。
“师弟啊……”
这低低呢喃的嗓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夜风里。
……
出了明夜楼,夜风一吹,姬如月才觉出有点凉。
不仅身凉,心还有点凉。
暂且按捺住又袭上了心头的窘迫感,姬如月回身瞄了眼明夜楼,小声与身边的少女说道:
“花花姐,你说陆真人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黄裙少女同样回看了眼明夜楼,本来她是不该对主人的心思作什么揣测,但联想到过去自家主人时常叮嘱她的话语,神色有点古怪道:
“也许,陆言沉这厮明面上风流成性,可暗地里是打着风流的名头做一些要紧事?”
姬如月脑海中飘过接连几个问号,“他能有什么要紧事,不是去万宝商阁就是去皇宫,偶尔还要去全是女眷的地方写诗作词博美人一笑。”
陆三花轻轻咳嗽一声,老成持重道:“如月啊。”
“嗯?”姬如月心说为何突然唤出这么亲切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