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安阳王妃话语稍顿,便立即有府中侍女应道:
“酒水是仙家酒酿‘风荷醉’,十年才能酿得一坛子。”
安阳王妃重重点头,这才继续笑道:
“美人美景还有美酒都齐全了,可以说良辰美景赏心都有了,唯独少了一桩雅事。”
说到这里,轩内女子们大多听明白王妃的意思了,四美缺一,二难已聚。
“若无诗词佐兴,真真一大遗憾事,陆真人说呢?”安阳王妃款款起身,已然招来侍女,叫后者速速准备好笔墨纸砚,莫要耽搁了真人雅兴。
没等陆真人如何开口,这些个闲来无事,每日品茗茶会说笑不停的名门贵妇们纷纷替他应承下来:
“久闻陆真人不仅道法玄妙,于诗词一道亦是才华横溢,前些日子暮春诗会上那首‘仙子采香垂珮缨’,至今还在帝都传唱哩,今日此情此景,陆真人可否为我等写一首贴切诗词?”
不仅妇人们心怀期待,想要一睹风采,年轻的贵女也小声附和着,眸中闪着兴奋的光彩,若这位太虚宫小真人留下了墨宝,无疑是今日茶会最大的惊喜和谈资了,说出去可不羡慕死今日未能来到长公主府上茶会的好友?
陆言沉不想说话。
上次抄完一首“仙子采香垂珮缨”,若不是他灵机一动将原文“仙妾”改成了“仙子”,这首诗传入师尊陆瑜蘅的耳中,哪怕他叫母亲都难逃一劫。
还要写诗作词?
真是一群整日没有件正经事做的闲散妇人……陆言沉没有说话,凉轩内的女子喧笑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在安阳王妃不依不饶又劝说了几句后,长公主嗓音温和,替陆言沉打起了圆场:
“好了,莫要为难陆真人了,诗词实为灵犀之作,强求不得,今日陆真人与我等相聚于此,本就是雅兴事。”
凉轩内有些安静。
女子们等着陆言沉的反应,不过有了长公主这般言语,心中的期待都大减了不少,也不好再强求什么。
凌熙芳心情既矛盾又复杂,一方面想着她的男人,凭什么要给你们这些女子写诗作词,另一方面,当初暮春诗会她没去参加,所以就没看到过陆言沉真正风流潇洒的样子,若是今日……
念及此,凌熙芳轻轻摇头,散去不切实际的幻想,心情愈发沉闷,只想着离开此地了。
嘉怀郡主依旧静静坐着,眸光痴痴落在陆言沉身上,一言未说,可又像是始终和他说些心话。
稍显安静的凉轩内,众多女子只见陆言沉站起了身,直直望着凌熙芳,点头淡淡道:
“今日见了美人,留一首也好。”
凌熙芳一颗芳心怦然跳动了几下,唇瓣下意识动了动,难不成……
轩内,一众女子循着陆言沉的目光,皆是看向胭脂榜上有名的大美人,其中有恍然,有惊奇,还有难以遮掩的嫉意妒气。
一片安静中,安阳王妃最先反应过来,听见了陆言沉平静嗓音,轻声跟着读起来:
“毕竟帝都五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安阳王妃眸光一动不动,静静盯着陆言沉,好像是在她自己躁动起来的心跳里,终于听见了后面的诗句。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别样红……安阳王妃眨了眨眸子,许久之后移开目光,望向轩外曲池里的翠色荷花。
“诗名,就题为‘见胭脂榜凌熙芳与帝都诸夫人有感’。”
陆言沉说完这话,轩内又安静了些。
诗中意思自然不难理解。
诗句言辞简洁且直白,称赞了一番长公主府上曲池内的荷花。
可是问题在于,荷花还未到开花的季节,如今也只是仲夏,哪来的荷花盛开美景?
若只是如此,轩内贵妇贵女们还能随便寻着借口,说是太虚宫小真人对于荷花盛开之景的美好向往,谁知道陆言沉听见侍女的询问,说出了那种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诗名。
将胭脂榜凌熙芳,与帝都诸夫人对立开来。
那么诗中最后一句“别样红”的荷花,究竟是指人,还是指物呢?
而且古来就有一句“绿叶配红花”,这陆小真人是否说着,如今轩内的诸多女子都只是“碧绿”莲叶,唯独那凌熙芳是荷花?
在座诸位夫人小姐,今日入了长公主府上,参加宴饮茶会,谁个不是精心妆扮、自诩倾国风华?哪个不是自家名门高第里最为娇艳的女子?
此刻在这首诗面前,却都成了陪衬凌熙芳的“无穷碧”荷叶。
她们盼着陆言沉留下一份墨宝,传出去能够成为趣谈的墨宝,可没盼着他写下如此明显偏向一人的诗句。
至于突然便没了落落大方气态,神色呆滞无言的凌熙芳,落在一众夫人小姐眼中,心说哪有这般桀骜孤傲,难怪能与嘉怀郡主坐到一块去。
不同于轩内其他女子的复杂心思,凌熙芳脑海中有些空白。
从未想过陆言沉竟然如此直白地拉踩其他女子,只为了捧她一次。
这算不算恼了众佳人,只为博她一笑?
可是凌熙芳笑不出来,一双美眸内很快浮现蒙蒙雾气,若不是身边的嘉怀郡主及时岔开了话题,与她母亲长公主很快了结今日的宴饮茶会,只怕泪水便要止不住了。
等到凉轩内只剩下两人,余者尽数离去,凌熙芳看着对她微笑的陆言沉。
两人太过熟悉了,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能猜想到对方是在想着什么。
凌熙芳抬手擦去眼角泪水,过了片刻才压下从心底涌起的滚烫热流,压下惶惑不解与几分阴霾:
“这下可好了,以后我还怎么参加名门闺秀的宴事?”
说话的嗓音很小,若非仔细留意,恐怕难以听得真切。
陆言沉随口说道:“要是不喜欢,我去找长公主,将诗名里的胭脂榜凌熙芳,换成嘉怀郡主。”
凌熙芳羞恼瞪了他一眼,唇瓣作出口语:‘什么话!’
不再去看他,凌熙芳径自略过这个只会弄哭她的家伙,快步走向竹帘外的少女。
嘉怀郡主跟着长公主送走府中贵妇贵女后,重新回到凉轩内,也不说话,只定定瞧着他们两人。
凌熙芳走过去掀开竹帘,握住郡主殿下的手:
“郡主,我们走。”
嘉怀郡主先是看着凌熙芳好似猜想到了什么的眼神,然后摇摇头,伸出臂膀想要挽住陆言沉似的:
“我们三人一块。”
凌熙芳眸光微闪,深吸了一口气,即使有了些准备,但她唇瓣动了又动,仍旧说不出“我们三人”这句话,随着嘉怀郡主一块看向陆言沉,小小地退让了一步道:
“我们两人先走,陆言沉一个人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