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青衣起初还有些不屑,觉得这不过是男人编来哄人的把戏。可听着听着,她的眼神变了。
她听懂了那种英雄末路的萧索。
“那他的女人呢?”她下意识地问道。
“他的女人叫虞姬。”沈风看着她,“为了不拖累霸王突围,她在阵前为霸王舞了最后一次剑,然后……自刎了。”
屋内一片死寂。
秋青衣坐在那里,眼神灼灼,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好烈性的女子。
好绝望的本子。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沈风面前,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软剑。
“这本子……有点意思。”
她随手扯过床头的一块红绸,往肩上一披,权当是戏里的披风。
那一瞬间,她身上的幽怨、娇嗔统统消失不见。她挺直了脊背,眼角眉梢间流露出一股决绝的英气,仿佛真的变成了那个站在垓下大营里的虞姬。
“词呢?”她突然问。
沈风凑到她耳边,低声念了起来。
秋青衣听了一遍,便记住了。那是京剧里的调子,虽然这个世界没有,但凭她的造诣,一通百通。
她退后两步,起势,亮相。
没有丝竹伴奏,只有窗外的风声。
她张口,清唱。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这一声出口,婉转低回,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美与苍凉,瞬间将这小小的修竹苑变成了垓下的大帐。
“解君忧闷舞婆娑——”
她一边唱,一边舞动着手中的软剑。剑光如水,红绸如火,在狭窄的屋内交织出一片凄美的光影。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唱词虽然是在说秦末乱世,可落在沈风耳中,却分明是在唱如今这动荡的幽冥王朝,唱他即将奔赴的安陵死地。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唱到“一刹那”三字时,她身形骤快,步步紧逼,剑尖颤动,直指沈风的咽喉,最后停在了他的下巴上,轻轻一挑。
秋青衣看着沈风,眼神里满是挑衅,那是入了戏的疯魔,也是借着戏文发泄的不满。
唱腔戛然而止。
她看着沈风,念出了那段最后的定场诗。
“大王,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君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按照戏文,接下来便是虞姬自刎。
秋青衣手腕一翻,软剑倒转,毫不犹豫地向着自己雪白的颈项抹去。
动作极快,极狠。
虽然是把没开刃的软剑,但若是真抹实了,也得留下一道红印子。
就在剑刃即将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刹那,沈风伸出了两根手指。
稳稳地夹住了剑身。
指尖发力。
“崩!”
一声脆响,软剑被生生弹开,震得秋青衣虎口发麻,剑脱手飞出,钉在了远处的柱子上。
“这戏本子我不喜欢。”
沈风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西楚霸王固然英雄了得,可惜就是败了。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只能看着她死在面前。”
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揽住了秋青衣纤细的腰肢,单臂发力,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两人的视线平齐。
沈风逼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沈风的戏里,没有死别。”
“只有尽兴。”
秋青衣被他这股子蛮横劲儿给震住了。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感受着腰间那只大手的热度,眼里的挑衅慢慢融化,化作了一汪春水般的媚意。
她不再挣扎,反而伸出双臂,紧紧勾住了沈风的脖子,身子贴了上去。
“尽兴?”
她在沈风耳边轻笑,吐气如兰。
“沈大人,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今晚要是唱不完这一出,你别想出这个门。”
沈风喉结滚动,不再废话,抱着她倒向了那张挂着红纱的床榻。
那块红绸飘落下来,盖住了两人的视线,也盖住了一室的旖旎。
这一夜,修竹苑里只有一声声极具韵律的、百转千回的戏腔。
那是秋青衣在“吊嗓子”。
中间还夹杂着她断断续续的念白,那是她还在戏里,不肯出来。
“大王……好身手……”
……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竹林里的鸟鸣声叽叽喳喳。
沈风神清气爽地站在床边,整理着身上的玄冥袍。
床榻上,秋青衣裹着被子,那一头青丝凌乱地铺在枕头上,露在外面的肩膀上还留着几道红印。
她睁开眼,想要说话,却发现嗓子火辣辣的疼,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
那是昨晚“吊嗓子”吊得太狠了。
她有些恼怒地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沈风倒了盏温水,坐到床边,扶起她喂了下去。
看着她那副狼狈又娇媚的模样,沈风忍不住坏笑了一声。
“坊主这嗓子,果然是角儿。”
他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道:“昨晚那一出《霸王硬上弓》,唱得实在是妙,沈某这辈子怕是都忘不了了。”
秋青衣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脸涨得通红,用口型狠狠地骂了一个字:
“滚!”
沈风哈哈一笑,不再逗她,今天一早还要出发,他得立刻回无常司。
于是一番告别后,转身离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