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照顾好自己。”
柳如是缓缓站起身,却没有去拿那个包袱,而是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这个比她矮了半头的男人,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贪恋这个怀抱的温度。
“老爷。”
她在依然在他耳边,如同梦呓般低语。
“你是个好人。”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干干净净地嫁给你。”
张海峰浑身僵硬。
两行浊泪,瞬间夺眶而出,打湿了她的衣肩。
下一刻。
柳如是突然推开丈夫,头也不回地转身向门外走去。
脸上那份维持了数年的温婉贤淑,在转身的一瞬间,寸寸碎裂,化作了一片令人胆寒的决然与冰冷。
房门未关,烛火在风中摇摇欲坠。
张海峰瘫坐在地,死死抱着那个装满了他全部身家的包袱,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出了压抑至极的哭声。
眼见那道身影即将融入黑暗,他忽然冲着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一起逃吧!”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竭尽全力的卑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这根稻草。
柳如是的脚步顿在了门口。
她没有回头。
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看着外面漆黑的夜,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最后的一丝温存正在被复仇的火焰无情吞噬。
她当然不会逃走,更不会回头。
“小𬞟……”
身后传来张海峰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向前追了两步。
“我与你一起,逃到天涯海角。到时候我们置办一套宅子,你替我煮酒、我替你画眉,咱们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好不好?”
柳如是沉默了片刻。
她缓缓侧过头,那张在阴影中看不真切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似哭似笑的神情。
“安安生生……”
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青涩的苦果。
“老爷,无常司的勾魂使就在县衙,这满城的血债,都会记在我的头上。这通天的祸事,我……”
“我替你扛!!!”张海峰打断了她的话。
没有任何犹豫,近乎嘶吼般喊出了那句藏在心底、也是他此刻唯一能给出的承诺。
哪怕你满手血腥,哪怕你罪恶滔天!
只要你能活下去,这颗脑袋,这条命,我替你给他们!我拿命替你扛!
这一声嘶吼,穿透了黄昏的夕阳,竟与多年前酆都潇湘馆外,那个不算年轻的书生涨红了脸许下的誓言,重叠在了一起。
“小𬞟,跟我走吧,离开酆都,我养你啊!”
柳如是身形一颤,恍惚间,似又看到了当年的月光。
只可惜,当年这个男人是笑着说的,眼中满是未来的希冀;如今的他却是在哭,满脸皆是穷途的绝望。
一步错,步步错。
原来这一切,早在她行差踏错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是个死局。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柳如是笑了,两行清泪滑落,脸上闪过深深的绝望。
“傻瓜。”
她转回头,不再看他,一步步消失在张海峰的视线中。
“这笔债……你扛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