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落在那支赤金凤钗旁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柳如是梳头的手指微微一顿,垂下眼帘:“这是什么?”
“这是我攒了半辈子的体己钱,干干净净,没过旁人的手。还有一份早已盖好了官印的空白路引。”
张海峰没有看她,目光死死盯着那摇曳不定的烛火,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卡着锈铁。
“这几日,云梦城里不太平。无常司的大人们在办钦案,兵荒马乱的。”
“我想着……你许久没回老家看看了。趁着今晚月色好,若是想走,这便走吧。”
柳如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包袱。
她很清楚,自己是个孤儿,根本没有老家。
他也清楚。
这是探亲,还是逃命?
“老爷,”柳如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仰起头,看着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男人,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时候走,若是让外人见了,还以为咱们张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有没有,都不重要了。”
张海峰终于转过头,看向了她。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案子已经查完了。”张海峰声音有些发颤,“无常司的人从极乐云楼回来,带回了两具身子。一个名叫媚奴的管事死了。还有一个叫红姑的女人,虽重伤昏迷,却还吊着一口气,如今就被看守在后院偏房。”
他没有说太多,似乎也不需要说太多。
这简简单单的话便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柳如是的心口,她原本正在梳发的手猛然一僵,那张温婉的面容上瞬间闪过一丝错愕。
错愕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抑制不住的痛楚!
死了?
师妹那个傻丫头......死了?!
紧接着,滔天的恨意与杀机,如野火燎原般在她的胸腔内疯狂翻涌!
无常司!无常司!
这些杂碎不仅杀了他,还杀了师妹!
柳如是突然有些后悔,甚至开始恨自己。
她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敢早些出手,恨自己为什么一直忌惮那个姓沈的勾魂使!
这股恨意与杀机足以冻结整个房间,却终究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恍惚。
张海峰自然发现了妻子的异样,看着妻子那张脸,他忽然有些怕了。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想要去握住柳如是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最后变成了在桌面上无力地轻轻叩击。
“夫人,逃吧。”
“钱够用的。只要出了江州,天大地大……总有个容身之处。”
柳如是终于回过神。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不英俊,不神武,甚至有些窝囊。
在自己见过的许多男人面前,他都如同一粒尘埃。
但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没有说。
柳如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这股热流,不是因为死去的人。
仅仅是因为愧疚。
眼前这份温存,她其实早已不配。
“我不想走。”柳如是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走了……谁给你缝补官袍?谁给你熬安神汤?你一个人……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张海峰的眼圈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不想让妻子看到自己的狼狈,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强撑着那一丝男人的尊严。
“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能饿死不成?”
“我是县令,是朝廷命官。那些人……总得给我几分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