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别的导演、别的项目,演个姐姐甚至大学生也不是不行,化妆、灯光、后期滤镜,加上演员本身的功力,都能往回拉。
可这是在崔砚的项目。
她很清楚,真要目标是主角的姐姐,海选就直接被刷下去。
不管她有多大的腕儿,多有名的演技.
这一点上,没得商量。
“李兵兵女士,这是你的剧本。”
李兵兵接过那几页皱巴巴的纸,一看就知道已经被翻过不知多少次了。
她定了定心神,集中精神,快速浏览完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准备好了就开始吧。”男人的声音淡淡响起。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下翻涌的心情。然后睁开眼,忽然问了一句:
“我能看看和我对戏的小演员——也就是主角的台本吗?”
这话一出,正百无聊赖坐在母亲身旁的小男孩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这位大姐姐。
现场的选角组和其他工作人员也纷纷抬起头,在角落里摆弄机器的、整理资料的,一个个诧异地望向她。
崔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微微一愣,他深深看了这位大花一眼,心底暗暗啧了一声。
都说她妹妹李雪才是她幕后的军师,如果这是她现场的反应,那这对姐妹花到底谁是谁的军师,还真说不准。
“我想看看主角的台本,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整个角色当前的状态是什么样的,这样我才能更好地把握对手戏的分寸。”
她这番解释下来,倒也无可挑剔。
但崔砚没有立刻点头,只是微微顿了一下。
就是这短短一秒的停顿,被李兵兵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小男孩,语气温和大方:
“小朋友,姐姐看看你的台本好不好?”
小男孩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手还没完全抬起来,这位大花已经眼疾手快地拿过台本,飞速翻看起来。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纷纷望向主位上的老板。
崔砚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抱起胳膊,有些不爽看着这个女人,这个暗亏算是吃下了。
李兵兵根本没顾上看他的脸色。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手中的台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果然,果然如此。
主角的台本里才有整个故事的大致轮廓。
目前所有来面试的演员中,只有这位已经确定下来的小主角才拿得到完整的梗概。
手里依旧不是完整的剧本,但故事的设计概要、背景设定、核心文化表达,以及整个镜头叙事的框架,在她眼前一点点铺展开来。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死死抓着那几页纸,骨节都泛了白。
一旁的工作人员看在眼里,心里直犯嘀咕,生怕这位状态明显不太正常的大花,一个激动把台本给撕了。
她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狂吼:不行,这个角色,我一定要拿到。不能再留后手了,必须不惜一切代价。
她飞速扫完最后一行,合上台本,双手递还给小男孩,轻声说了句“谢谢”。
此时距她拿过台本,已过去了整整五分钟。
她重新站定,面向主位。那个男人脸上不爽的神色她当然看得到,但她没有在意——刚才自己那手操作,换谁都得黑脸。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笑容,语气平静却笃定:“导演,我准备好了。”
崔砚敲了敲桌子,轻哼一声:“行吧,那就开始吧。”言语间的不满,在场谁都听得出来。
李兵兵面不改色,随着那声“开始”迅速进入状态。
五分钟后,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礼数做足,推门走出了试镜室。
眉眼间满是轻松,步伐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当她走出来的时候,候场区里无论是皓月流光的艺人,还是其他等待面试的演员,一个个都好奇地看着这位神采飞扬的李兵兵同志。
众人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难道角色已经被这位拿下了?
“25号。”工作人员的声音再次响起。角落里,一位中年女演员闻声站了起来。
她神色温婉,安安静静地走上前,冲工作人员客气地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在她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这是今天上午最后一位面试这个角色的女演员了。
他起身引路,对这位气质温和的女演员多了几分客气。
对方跟在身后,路过工作人员时一一道谢,走进去后向导演和在场众人微微欠身,自我介绍,声音不疾不徐,像一杯温水。
几分钟后她看完了台本,演完了这场戏。
整个过程波澜不惊,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发,也没有刻意炫技的痕迹,流畅得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流。
就在工作人员以为这轮面试即将平淡收场时,坐在主位上一直沉默的男人忽然开了口。
“永梅老师,刚才表演的时候,为什么情绪那么平静?几乎没有一丝情绪上的触动,像是刻意在克制。”
这话一出,选角组长郭立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这位最后进来的、名声并不显赫的女演员。
他很快反应过来,又迅速低下头去。
其他工作人员也纷纷愣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目光,假装忙手头的事。
崔砚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刚才那场试镜,她确实给他带来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种温和到了极致的平淡,如水一般,不张扬,不澎湃,却在这层平静之下,暗藏着对亲人那份深沉的情感。
没有汹涌的宣泄,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是像一杯慢慢渗出的温水,一点点浸润进角色的骨血里。
他脑海里闪过这位女演员在大银幕上曾经留下过的那些表演,越发觉得有意思。
永梅闻言,神色依旧温婉,想了想,声音不大却稳稳地答道:
“我觉得作为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尤其是一个中国传统女性,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霜,她应该是把很多事都放下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种放下,不是遗忘,是把那些激烈的东西慢慢沉淀下来。
她依然会想念,依然会在深夜难过,但她不会再让这些情绪汹涌出来了。”
“她的坚强是安静的,她的柔软也是安静的。”
崔砚听到这话,仔细琢磨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这位女演员的表演给他留下了印象。
相比上一轮,这次她拿到的台本更完整,人物小传更丰满,细节元素也更多,
但她依旧保持着和上次一样的表演风格。
可就是在这看似相同的风格里,却多出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显然,这是一个值得惊喜的发现。
接下来他和这位让他颇感意外的女演员聊了一会儿,谈了谈对角色的理解。
等她离开后,他在评分表上给这个女人打出了四点九分。
他扫了一眼同一角色的其他演员评分。
这个分数断档式领先,比第二名高出了一大截。
随后一上午又面试了其他角色。让他有些意想不到的是,这一轮下来,邓朝和黄小明竟然得分最高。
尤其是黄小明,那段突然爆发的表演让他刮目相看。
他寻思着周围也没有给他施压的对手戏演员,怎么突然就爆发了。
这位不是遇强则强吗?
旁边也没人给他压力啊。
反倒是被后世吹上天的王前源,也来面试了,崔砚还挺期待的,没想到在试镜中的表现远不如黄小明,没有任何进步。
刘烨也是如此。
他当然知道,试镜表现得好不好,并不一定代表在接下来几个月的漫长拍摄中会一直发挥稳定,但这确实是最低的试错成本了。
至少在镜头前的表现力和形象适配度,在试镜中是能看得出来的。
“可惜,你长得不像我们父辈那一代人。”
当崔砚淡淡吐出这句话的时候,黄小明腿都软了,差点当场给这位掌握着试镜生杀大权的导演跪下。
不像父辈?
这话也太抽象了吧!
哪不像了,我改还不行吗?
削骨、填充,一句话的事。
还好这位导演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再看看吧”,他这才把悬到嗓子眼的心又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时间,又面试了外曾祖父这个除主角之外分量最重的角色。
让他惊喜的是,第二轮试镜中表现最好的依旧是李家航。
甚至在他看来,连文章都没能压过他。
对文章的人品暂且不予置评,但论演技和表现力,他在镜头前对人物神髓的捕捉确实有一套。
因为角色设定是年轻演员,所以二十来岁、有名有姓、自认为演技还行的演员们一个个都跃跃欲试,基本上都报了名。
不过第一轮就被筛下去大半。
傍晚时分,朱亿龙和李芸霄相视苦笑。
虽然最终结果还没公布,但从工作人员的反应和公司内部透出的信息来看,这两人大概率是过不了下一轮了。
不比别人,单比公司那两位:李家航和倪霓!他们确实被比下去了。
朱亿龙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嘀咕了一句:“你说,要是《画皮》早上映了,咱们会不会好一点,在老板心里?”
李芸霄正要拿起手机回消息,听到这话,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画皮》上不上映,在老板心里有什么区别?我们在老板心里,跟他选拔演员有什么关系?”
朱亿龙明显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苦笑道:“也是。这也是老板的项目。你再红,在老板心里又算老几呢。”
而另一边,李家航和倪霓的心情显然不错。
从工作人员的反应和透露出来的信息看,两人挺过下一轮应该问题不大。
李家航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哎,你那个《金陵十三钗》什么时候上映?”话音刚落,就见倪霓脸色微微一僵,神色有些不自然,甚至有些难看。
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感觉,这个项目可能拍得不是很好。当然这是有一种预感。
也不是张一谋导演的问题,他是国师嘛。只是拍摄过程中出了太多状况,投资方那边争吵不断。”
说到这儿,倪霓暗自叹了口气,心里有些惆怅。
李家航见状,连忙转移了话题。
第二轮试镜全部结束后,崔砚最先定下来的角色自然是早已确定的小男主角。
饰演外婆的几位老演员让他犹豫了很久。
其实都挺合适,都挺不错,毕竟能走到这一步的,都是真正的老戏骨和表演艺术家了。
犹豫再三,他最终在曹翠芳的名字上重重打了一个勾。
面试时,对方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这点私心,算是压垮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像宋单单、吕中等其他老演员,他亲自打电话过去一一道了歉。
毕竟到了这个年纪,尤其是吴彦姝、吕中老师这样年事已高的老前辈,不管自己在圈里什么地位,对她们的艺术成就和从艺生涯,他心里始终存着几分敬重。
说到尊老爱幼,他又想起了那个小男孩。
说实话,他本来想让小男孩的母亲出演电影中主角的母亲,来个母子齐上阵。
可这位林守川的母亲死活不愿意抛头露面,他这才打消了念头。
现在该定主角的父母和姐姐了。
他盯着表格上的名单,又看着电视里循环播放的试镜回放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他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