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晚，凉风习习，暑气已经消散。两人从车上下来，并肩漫步在街道上。
一侧是车来车往的繁华都市，另一侧则是低矮的胡同民房，充满老BJ的气息。
透过胡同小道望进去，路两旁昏黄的灯光洒在青砖灰瓦上，不时有猫咪从角落里窜出来，发出低低的喵叫，似乎在追逐着老鼠，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你知道吗？我从小其实想当一个舞蹈家。”
刘师师抱着胳膊，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肘，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吴奇笼，“是不是很惊讶？”
吴奇笼一听，立刻在脸上堆起笑容，小心翼翼地温柔夸赞道：“怎么会呢？你一看就是从小有舞蹈功底的，拍动作戏干净利落，特别飘逸。”
女孩听完，捋了捋头发，轻笑了一声，嘴角却挂着一丝苦涩。
“我只不过是被淘汰下来的舞蹈生罢了。”说到这儿，她似乎沉浸在了过往的回忆里。
通往艺术最高殿堂的路，天资受限另谋出路。
当时那种失落和自我怀疑，至今想起来心里还会隐隐发闷。
吴奇笼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对于这位女孩的身世家底和过往经历，他自然了解得清清楚楚，自己没事提这茬干嘛？
应该打个岔绕过去的。
刘师师并没有理会身旁的人，而是继续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
在北舞踏入影视圈，家里有一些文化口相关的资源支持。
《月影风荷》到《陆小凤传奇》。
她就这样懵懵懂懂地开始了演员生涯。
“刚开始拍戏的时候好笨拙，什么都不懂，可慢慢就喜欢上了。
那时候觉得在剧组做演员真的好有意思，好庆幸自己走的路没有错，觉得天底下最有意思的工作就是做演员。”
她说到这儿轻哼一声，仰头看着天上的那一弯月亮。
吴奇笼无比认同地点了点头。
从某种角度来说，演员确实是天底下最有意思的工作。
可以去不同的地方，体验不同的人生，名利场的追逐带来的荣誉和满足感，是其他行业难以替代的。
这也是为什么一旦入了行，有了些名气之后，几乎没有人会再转行去做别的。
“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我签约了唐人，遇到了蔡艺侬姐姐。她人确实挺好的，把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一步步带到现在。”
她背着手，轻轻晃着脑袋，嘴角带笑：
“按理来说我应该很满足了。毕竟像我这样的女孩在娱乐圈不知道有多少，每年不知道有多少漂亮的艺术院校和舞蹈学院的女孩前赴后继地涌进来。”
“真正能成名的寥寥无几。甚至有人付出了所有，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也换不来一次机会。”
“比如我那些师姐，在北舞的师姐师妹们。”
说到这儿，她想起这些年耳闻目睹的那些遭遇，轻轻地摇了摇头。
吴奇笼在一旁不时插话，说一些圈内的见闻，努力让气氛轻松起来。
“你这么努力，又这么讨观众喜欢，在荧幕上那么有灵气——你看现在不就印证了蔡艺侬姐的眼光是非常好的。”
女生背着双手，一步一步地踱着，看着前方浓厚的夜色，眼神却慢慢变得迷茫起来，最终没有了焦点。
她悠悠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飘忽：“灵气吗？我真的有灵气吗？灵气是什么东西？”
第一声灵气是疑惑。
第二声灵气是质疑。
第三声灵气是愤怒。
女生的声调一句比一句低，最后掺进了一丝耻笑，声音慢慢褪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一丝幽幽的冷意。
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胸口平静的起伏开始变得剧烈。
她抬手捂住胸口，像是要按住身体里那股翻涌的什么东西，可终究那股涌动的东西还是冲到了喉咙里，化作一声不甘的嘶吼。
“你说的这个灵气——”
她顿住了，忽然侧过头，直直地盯着身旁的男人。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不再是温柔澄澈的，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黑水。
“是不是就是被挂上那个小刘亦飞的灵气？”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嘴角重新浮起一丝笑意，裹着寒意与锋芒，瞬间将还在喋喋不休的吴奇笼劈得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惊恐地看向身旁的女孩，却见她眼中已没有了方才的温柔与笑意，在月光下泛着怨恨的幽光。
周围胡同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猫的凄厉嘶叫，像是被什么惊着了，一溜烟窜过墙头消失在黑暗中。
“说呀，是不是呢？”
这声音让吴奇笼想起了指甲挠玻璃的刺挠。
夜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而她的影子正一寸一寸地漫过来，几乎要吞掉他脚下的光亮。
那一瞬间，吴奇笼头皮一阵发麻，汗毛根根炸起。
这情景让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各种恐怖片的画面——都市传说、民俗怪谈、午夜凶铃里从电视里爬出来的长发女人.
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强忍着心脏剧烈的跳动，看着路灯下那个披散着头发的女孩。
她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似乎没有在看一个活人。
“师……师……我……我……”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劈了叉，抖得不成样子。
他使劲咬了一下嘴唇，靠那阵刺痛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把颤抖的声调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从来没……没有这么想过。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回去我就和毅侬姐说，以后再也不拿那些东西营销了。你已经够红了，真的，已经够红了。”
话音刚落，女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张脸上笼罩的阴郁之色瞬间褪去，在月光和路灯的交映下，重新变回那个灵巧柔软的女孩。
她眉眼弯弯，笑嘻嘻地看着他，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促狭：“怎么了？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吴奇笼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心还在嗓子眼狂跳。
“哎呀，我刚刚的演技是不是变好了？有没有很逼真？是不是很棒？哈哈，吓到你了吧。”
女孩摇头晃脑，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模样。
吴奇笼努力扯动僵硬的面部肌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走到一处胡同拐角，女孩背着手，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轻声问：“要不要来我家坐坐呀？我家就在前面。”
吴奇笼下意识刚想点头，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条胡同深处。
路灯不停地闪烁着，几只野猫正发出婴儿啼哭般凄厉的叫声。
他又扭过头，看向身旁这个披散着头发的女孩——就在几分钟前，她还用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方才那一幕和此刻这张娇憨的笑脸重叠在一起，让他脑海里再度翻涌起各种恐怖片的画面。
他轻轻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其实……不必了。大晚上也不太合适。这样吧，我就在这儿看着你回家。”
他站定在丁字路口，这里刚好人来人往。
他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站得太靠里了，那条胡同太深、太暗、太安静了。
“哦，这样啊。”
刘师师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转身踏入了胡同。
在转身的瞬间，嘴角扯过一抹淡淡的耻笑。
“胆小鬼。”
吴奇笼目送着女孩拐进四合院的大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抬手摸了摸额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冷汗。
忽然又一声猫的嘶叫划破夜色，吓得他浑身一激灵，连连搓着胳膊，快步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几乎是逃进了车里。
回到家，刚踏进房门，就听到妈妈喋喋不休的唠叨。
女生连忙捂着耳朵溜进自己的卧室，把门关上，一头倒在床上。
可脑子却不肯放过她。
今晚电影的画面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放。
同为演员，她是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遇到那样的导演，演到那样的角色，对一个女演员来说是多么奢侈的事。
奢侈到整个两岸三地，也许只有这么一个男人，能让一个女演员将自己最鲜艳的光亮，在他的银幕上灼灼绽放。
越是了解，越是看过这样的作品，就越明白它的稀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