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知道,这一刀已经够了。
百草压在下城的这一截线,已经被他狠狠砍断了。
再往下,那就是上城的事了。
叶霄沉默了两息,才道:
“接下来,堂里只盯两样。”
“许安不能死。”
“谁来试探,谁来递话,都先记着。”
严泉、荒狼同时低头:
“明白。”
叶霄继续道:
“这场事,第一刀已经砍进去。”
“后面的,不靠这一口气狠狠干完。”
“我要的是他们动。”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也沉了下去:
“这段时间,堂里的事,你们先按我刚才说的去办。”
“能压的压,能拖的拖,能记的记。”
“真有压不住的,再来找我。”
院里一下静了。
严泉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头抱拳:
“属下明白。”
荒狼、马武也跟着低头:
“明白。”
叶霄这才把那几本账重新收好,声音冷而平:
“谁敢把这条线放跑了——”
“我拿谁填进去。”
几人心头同时一紧,低头更深:
“是。”
……
而在另一边,苍龙武馆后院的冷风吹过。
黑桩一排排立着,檐角往下滴水,地上的青砖被晚风吹得发凉。
白日里练拳留下的汗气、皮革气、药酒气,到这时候都淡了,只剩一点沉下去的余味。
薛婵把护腕重新缠紧,抬手一拽,指节处那层皮微微发白。
她站在廊下,先朝院门那边看了一眼。
院门没动静。
风倒是从外头吹进来,把她额前那缕碎发轻轻拂了一下。
薛婵眉尖动了动,没说话,只回身又走到黑桩前,抬手一拳砸了上去。
“砰。”
闷响一声。
拳不重,却很脆。
像是在试劲。
也像是在压什么。
后院本就不是学员能乱晃的地方,这会儿更安静,静得连她那点压着的情绪都显得更清楚。
她收回拳,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拿木刀。
刀一入手,腕子刚翻,她动作却又顿了顿。
没意思。
她忽然发现,一个人练这些,没意思。
以前没觉得。
可自从叶霄开始天天过来,这后院像是慢慢被磨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不是热闹,也不是吵。只是你一抬眼,就知道这院里不只你一个人在往前磨。
现在人没来,院子还是这个院子。
可就是空了一截。
薛婵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她低低吐出一句:
“刀都还没真练完,人就不见了。”
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给风听。
说完,她还是没走。
反而提着木刀,又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
外头天色早已暗了。
过了一会儿,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薛婵抬眼看去。
来的人不是叶霄。
薛无诸背着手站在院门外,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把迟迟没动的木刀,眼里便多了点了然。
薛婵眉尖一动,先开口:
“爹,你怎么过来了?”
薛无诸迈步进院,站到廊下,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天都黑了,你还不休息?”
薛婵脸色没什么变化,语气也稳:
“刚好多站一会儿。”
薛无诸听完,没拆穿,只淡淡“嗯”了一声。
然后他往院门那边也看了一眼,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你等的人,今天大概不会来了。”
薛婵眼神顿时冷了几分。
“谁等他了?”
“我只是今天刚好多练一会儿。”
薛无诸看了她一眼,神色平平:
“行。”
“你没等。”
“是我多嘴了。”
这句一落,薛婵反倒更不痛快了。
她把木刀往旁边一放,语气硬了一点:
“你到底过来说什么?”
薛无诸这才把后话落下来:
“外头刚传回来的风声。”
“济春药行还有几处跟它有牵连的地方,都让人掀了。”
院里静了一瞬。
薛婵抬起头:
“谁?”
薛无诸看着她:
“叶霄。”
只两个字。
薛婵心口却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先前那股等不到人的闷气,一下散了大半。
怪不得没来。
不是忘了。
也不是故意晾着。
是外头又出事了。
可这口气刚松下去,另一股更沉的东西立刻顶了上来。
济春药行,她并不陌生。
薛无诸看着她,继续道:
“范掌柜死了。”
“现在外头都在传,说叶霄这一刀,不只是砍人,是把髒东西的整层皮都掀了。”
薛婵听完,没说话。
只是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刚刚还松着的肩背,这会儿已经重新绷起来了。
薛无诸把她这点变化都看在眼里,却没点破,只淡淡道:
“人没来,原因你也知道了。”
“现在还要继续站在这儿生闷气?”
薛婵脸色一僵,嘴还是硬的:
“谁生闷气了?”
薛无诸“嗯”了一声,也不跟她争。
过了两息,才慢慢开口: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
“那小子今晚动静太大,外头不会太平。”
“你若只是气他没来,现在也该消了。”
“你若是担心……”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薛婵冷冷接了回去:
“我担心他做什么?”
“他自己爱折腾,就让他自己折腾去。”
这话说得很快。
也很硬。
可薛无诸只看了她一眼,便知道这话里有几分真。
他淡淡道:
“行。”
“你说不担心,那就是不担心。”
“不过我还是得说一句,如今的他已今非昔比,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这句话一落,薛婵眼底那点紧绷,才终于松开一点。
可她还是没接。
只把脸微微偏到一边,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一瞬的神色。
薛无诸又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多补了一句:
“不过济春背后那条线,不浅。”
“他往后的麻烦不会小。”
薛婵眼神微微一动。
她没接话。
薛无诸看她不说话,也就不再往下说,只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前,才停了一下:
“早点休息。”
“风凉。”
说完,人便出了院子。
院里重新静下来。
风从院门吹进来,把廊下那盏小灯晃得轻轻一颤。
薛婵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低吐出一句:
“谁管你。”
声音不重。
落地便散了。
可说完以后,她人却还是没走。
只是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又等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