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连四周都没看,只一脚踩住那卖糖水汉子的后背,目光冷得发平:
“谁让你来的?”
那汉子半张脸死死贴在地上,疼得浑身发颤,却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叶霄脚下缓缓一沉。
“咔嚓。”
骨头裂开的声音并不大,却听得人头皮一麻。
那汉子眼珠子猛地往外一凸,惨嚎声当场撕了出来:
“我说!我说!”
叶霄声音没起伏:
“是谁?”
那汉子满嘴是血,喘得像条快断气的狗:
“我……我真不知道!”
“昨夜有人找上我,是个戴斗笠的,声音压着,连脸都没露!”
“他只说那人身上带着东西,别让他跑到星辰堂那条线上去,东西也得拿回来!”
“还说从昨夜起就盯着那几条街口,看见一个穿青灰短褂、怀里鼓着东西、像是受了伤的人,就把人盯住。”
“还特意交代了一句,别把匣子盯丢了……”
叶霄眼神微沉。
不是寻仇。
是灭口。
而且灭口还只是第一层。
真正要拿的,是东西。
也就在这时,街角屋檐上忽然响起一道懒散嗓音:
“不是不想早杀。”
“是怕人死得太快,东西先丢了。”
叶霄抬眼看去。
墙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青影。
那是个年轻道人斜斜坐着,道袍穿得松散,背后那柄长剑却贴得极稳。整个人看着懒,可人往那一坐,下面这一地人和事,像都没能逃过他的眼。
他垂眼看着地上那汉子,语气还是散的:
“手够利。”
叶霄没接,只转身走向那青灰短褂的年轻人。
那人已经顺着墙滑坐了下去,脸色灰白得像纸,只剩右手还死死按在胸口,像抱着命里最后一样东西。
叶霄蹲下身。
那年轻人看清他的脸,眼底那点快要散尽的光,竟硬生生又亮了一下:
“叶……叶堂主?!”
“是我。”
只这两个字落下,那年轻人整个人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绷着的那口气松了一半。可气一松,嘴角立刻又溢出一缕发黑的血。
叶霄看了他一眼。
不是重伤那么简单。
是中毒了。
“还能说话?”
年轻人艰难点头,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每喘一口气,肺里都在往外渗血。
“我……我昨夜偷了东西,就被他们发现了……”
“后院的人追出来,在巷口堵住我,狠狠干了一顿,还强灌了我一口药……”
“我不敢露头,一直躲着……可我知道,我快撑不下去了……”
他说一句,喉咙就颤一下。
那是真快撑不住了。
“本来就是想去星辰堂,先见着堂里的人也行,只要能把东西递到您手上……”
“下城里敢替这事出头的,也就只有您了……”
他说到这里,手终于哆哆嗦嗦地松开,从怀里摸出一只薄黑匣。
匣子不大,巴掌长短,外头裹着油布,边角还压着火漆。
叶霄接过,直接掀开。
里头东西不多。
一页药方底单。
三张兑货票。
半册薄账。
还有一枚铜黄私印。
只看第一眼,叶霄眼神就冷了。
底单上写了不少药。
可下头的药材分量,跟兑货票上的进货,根本对不上。
再翻那半册薄账,问题就更大了。
那根本不是正常账册。
明账记的是足料、足数。
暗账记的却是减量、换药、封口、打点。
后头还有几行潦草字迹,写着几个名字,旁边只有两个字。
安静。
叶霄眼底那层冷意,一点点压了下来。
最后那枚私印,印底刻着四个字。
济春药行。
而药方边角,还压着一枚更小的副记。
百草外线。
叶霄抬眼看向那年轻人。
“济春药行,背后走的是百草的线?”
年轻人点头,嘴角发白。
“我是药行里看账的……”
“明面上是济春药行,背后走的却是百草商会的线。”
“账、票、方子,平时都锁着……本来没人碰得到……”
叶霄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偷?”
这句话一出,那年轻人喉咙一下像堵住了。
半晌,他才低下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出来的。
“因为我妹妹死了。”
街口一下静了。
连旁边那些压着声看热闹的人,都像被这六个字狠狠干了一下。
年轻人眼睛通红,死死咬着牙,声音却还是抖。
“她前阵子染了寒症,不重,郎中都说不重……”
“我就在药行里做事,我想着自己抓药总不会出错,就把药带了回去。”
“她还笑着跟我说,哥,你就在药行当差,拿回来的药肯定比外面好。”
“我也这么想。”
“我亲手抓的药,亲手煎的,亲手喂给她……”
他说到这里,嘴唇都在哆嗦,像牙缝里全是血。
“她喝了半个月。”
“死那晚,还抓着我的手问我……哥,我是不是快好了?”
“可她那天夜里,吐了一床的血。”
“第二天一早,人就凉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没掉下来,眼眶却红得吓人。
那不是哭。
是恨太狠,狠到眼珠子都快裂开。
“我一开始以为,是她命不好……”
“后来我收旧账,翻到废掉的底方,才发现方子不对,药也不对。”
“我不信,就顺着票去查,又盯了几次进货……”
“这才知道他们一直在换药、减料。”
“病轻的,扛过去就算命大。”
“病重的,吃下去就是催命。”
“我妹不是第一个。”
“也不是最后一个。”
叶霄没打断。
只是看着他,眼神越来越沉。
年轻人死死抓住叶霄手腕,像把最后那口气都压在这只手上。
“前头也有人来闹过……”
“可他们不是没了音信,是都被做掉了。”
“一个落井。”
“一个失踪。”
“还有一个,说是喝醉了,死在臭沟里……”
“可那晚我亲眼看见掌柜半夜叫人抬麻袋出去,麻袋角上……露出来的是人的手。”
周围人群里,已经有人脸色变了。
药行坑人,大家不是没听过。
可拿药害命,害完还封口杀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年轻人越说越急,像再不说完,这口气就真要断了。
“我知道那些脏账不能留了……”
“我把底方、兑票、暗账和私印都偷了出来,想去护城司……”
“可我这种人,连上城门都进不去……”
“我也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我只能来找您……”
“可我还是差一点……差一点就见不到您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咳,一口发黑的血直接喷在地上。
毒已经入了脏腑。
他脸色瞬间又灰下去一层,却还是死死盯着叶霄,眼里那点光,简直像从命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