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问一句。”
“我能不能进星辰堂?”
叶霄看了他片刻,问道:
“为什么来我这?”
陈睿沉默了一下,道:
“因为你做事讲规矩。”
“也因为现在,只有你能保住我。”
叶霄没立刻接话。
前院里静了一下。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人可以留下。”
“先跟着严泉做事。”
“以前那点方便,我记着。”
“但要是坏了星辰堂的规矩,一样滚。”
陈睿心头一松,立刻抱拳:
“明白。”
马武在一旁看着,咧嘴笑了一下。
同样是来投。
一个被赶出去。
一个却能进门。
差的,从来不是嘴上那点姿态。
……
等前院这一阵忙乱终于稍稍缓下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斜阳透过院墙打进来,落在长桌上那些账册、药包、工牌上,也落在星辰堂门前那条被踩得发乱的青石路上。
昨夜那场杀局,到这时才算真正发酵开。
裴东来死了。
裴氏塌了。
下城各路势力,都开始重新看风向。
以前不敢开的口,如今有人敢开了。
以前不敢往星辰堂门前靠的,如今开始排着队过来。
甚至连哑巷那边,都有人开始悄悄传话。
说着,也许下城以后真会不一样。
而最先缩回去的,反倒是那些原本伸得太长的手。
码头边那几个最会压价的小掌事,今早说话都低了几分。
旧巷里那几家平日最爱卡人工钱的,这会儿也不敢再把价咬得太死。
可这种变化,真落到底下那些穷人头上时,他们却还不敢信。
他们只是远远看着,悄悄听着,等着。
等着看这阵风,是不是真能吹到自己门口。
也等着看,星辰堂门前这口新规矩,到底能立多久。
真正坐在下城顶端的几方势力,这时反倒都没急着先动。
越是底子厚,越不会在这种时候胡乱伸手。
有的先把底下人叫了回去,不许乱踩口子;有的还在等,等着看上城会不会先递话下来;也有的已经悄悄往星辰堂这边探口风,想摸清楚……
叶霄这一刀,究竟只是狠狠砍了一次。
还是下城往后,真要开始换人立规矩了。
而也就在这时,消息已经传进了上城。
……
暮色将合,城主府内署案房里的灯火先亮了起来。
屋子不大,四壁书架却压得极满。卷宗一摞摞堆在案角,连火盆里的炭都烧得极克制,只把那点寒气往外逼开半寸。
窗纸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慢慢退下去。
风从缝里漏进来,吹得案上那页薄卷轻轻掀起一角。
案前站着一道修长身影。
他没坐,只垂着眼,把那页薄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
门外脚步停住。
片刻后,一名内署执事低头入内,声音放得很轻:
“下城东平码头那边,已经核实了。”
“裴东来死。”
“两个溶血圆满护卫死。”
“旧盘一夜翻了。”
“镇城使亲自划的七日线,明面上,上城各方都没下场,但暗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探。”
案前那人没说话。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他衣角微微一动,腰间那枚细长令牌却始终没晃。
陆沉风。
城主府内署执令官。
那名执事站在门边,没敢催。
因为他知道,陆沉风这种人,看得越慢,往往就越不是小事。
过了片刻,陆沉风才淡淡开口:
“这人叫叶霄?”
执事立刻回道:
“是。”
“哑巷出身,武馆内门学员,如今已经站在下城顶点,底子也查过,明面上没什么问题。”
“他先前在下城的演武会获胜时,上城也有人动过招揽的念头,只是没成。”
陆沉风听完,终于把那页薄卷轻轻合上:
“也就是说……他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是从下城最底层,一路杀上来的。”
执事低头:
“是。”
陆沉风又问:
“明面上,没人替他撑伞?”
执事答道:
“明面上,没有。”
屋里静了片刻。
陆沉风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渐渐压青的天色,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淡:
“明面上没有,不代表后面没人。”
“在下城,敢杀人,是本事。”
“能杀成,也算本事。”
“可顺着尸体一路往前走,直到把旧盘、旧规全翻了。甚至还开始立新规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声音很轻。
可门边那名执事背脊却跟着绷紧了。
“那就不只是有本事了。”
执事没敢接话。
陆沉风重新低头,看了眼手里那页薄卷。
孟寒松。
裴东来。
旧茶楼。
东平码头。
星辰堂。
再加上镇城使亲自放出来的那条七日线。
这些名字,在他眼里不是散的。
而是同一件事的几截骨头。
看完之后,他把那页薄卷往案上一扣,语气依旧平:
“记名。”
那名执事心里一紧,立刻低头:
“是。”
陆沉风却没再去翻别的卷宗,只淡淡补了一句:
“从今日起,所有跟叶霄有关的事,第一时间送到我案上。”
执事连忙应声:
“是。”
说完这句,案房里又静了下来。
半晌,那名执事才硬着头皮低声问了一句:
“大人,这人……要不要先压一压?”
陆沉风终于偏过一点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冷,也不狠。
可执事被这一眼扫过,喉头却还是下意识紧了一下。
“压什么?”
“人刚把下城那摊旧盘狠狠干翻,内署这时候先伸手……”
陆沉风把后半句说得很平,却冷:
“那就是在替那些烂根认账。”
执事脸色微变,连忙低头:
“属下失言。”
陆沉风没再追这句,只淡淡道:
“七日已经快到头了。”
“到时候,想动他的人只会更多。”
“可谁也不会想当第一个。”
“眼下碰他,麻烦只会比你想的更多,内署没必要替别人认账。”
“是!”执事应声。
火盆里的炭轻轻裂了一声。
陆沉风声音依旧很平:
“镇城使划这七日线,不是为了让谁太平。”
“是为了把一些人逼出来。”
“线一到,真正的试探才会开始。”
陆沉风没再说话,只抬手把那页薄卷压平。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已经彻底退了下去。
而那页卷宗上,叶霄两个字,也已经被他正式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