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到最旺的时候,叶霄才再次开口:
“从今天起,太平码头,归星辰堂管。”
“码头短工,当日做,当日结,不许再层层抽。”
“谁要是发现还有人敢用旧规矩,就到星辰堂来报。”
这一次,没人怀疑。
因为他不是说说。
他是真一路杀到了这里。
荒狼上前半步,低声问:
“大人,这两具尸体怎么处置?”
叶霄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何东衡和孟寒松,声音平得发冷:
“河街木桩还在吧?”
马武眼睛一下亮了:
“在!”
叶霄淡淡道:
“再加两根。”
“把他们挂上去。”
“也让所有人都看看……拿下城人的命做账,替旧规矩压场,是什么下场。”
马武提刀就去了。
外头那口气,却还在烧。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几本旧契。
是旧盘。
是旧路。
是那条把人命越压越贱的烂规矩。
……
这一整个白天,下城就没安静过。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一路从水口跑进河街,又从河街钻进下城各处。
“何东衡死了。”
“孟寒松也死了。”
“太平码头那边,让叶霄狠狠干穿了?这叶霄是怎么做到的?”
消息越传越快,也越传越响。
最先炸开的,是河街和工寮。
再往后,连黑市、武馆、各家商行、帮派盘口,都有人在低声议论。
“这叶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何东衡死了还能说,连孟寒松都压不住他,这就不是普通可怕了。”
“旧盘口这回,怕是真要塌了。”
有人听到这里,胸口发热。
也有人下意识把声音压得更低:
“塌归塌……药、粮、工这三口,真能接住么?”
“而且上城那些人,真会一直不插手?”
“谁知道呢。”另一人道:“不管怎么说,能狠狠干到这一步,已经够吓人了。”
“就连孟寒松那样的人都败了,如今除了上城那几只真手,下面怕是没人能正面压住他了。”
风一阵阵吹过下城,议论声忽高忽低。
有人怕。
也有人热血往上冲。
可不管是怕还是热,谁都明白一件事。
只要叶霄还没死,下城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
眨眼间,夜幕降临。
一弯冷月挂在河街上空,月色冷白,照得巷口和水面都发青。
星辰堂前院的灯还没熄。
月光落不进院子,只有檐下那几盏灯,把门口和两张长桌照得发黄发暖。
领工的、核账的、拿药的,依旧排着人。
白天后棚那口彻底翻开以后,有更多人敢往这边来了。
旧账旧契,一张接一张地往桌上放。
急药、短工、旧账重核,也一口一口转得更稳。
里屋那边,老郎中还没歇,正压着最急的几副药。前院里,其他人记册、核账,几个先前筛出来的干净人手来回分流。
整个盘真正转起来了。
叶霄坐在偏厅门口,案上摆着几册今夜刚并出来的新账。
药、粮、工、账、折损。
一条条,开始重新串上。
荒狼从外头快步进来,低声道:
“大人,河街口那边的桩已经立上去了。”
“旧盘口余下那几条线,到现在都没再冒头。”
马武笑道:
“现在冒头就是找死,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叶霄神色没动,只淡淡道:
“明面上的旧盘口,已经掀干净了。”
“仁生断了,乙字断了,太平码头也在我们手里。”
“可后头托药、托粮、托工的那只手,还没真正断干净。”
偏厅里一下静了。
谁都明白。
何东衡和孟寒松死了,可还有一人活着。
也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名手下快步进门,压低声音:
“堂主,外头有人送帖子。”
“谁送的?”严泉先问。
那手下喉头滚了滚:“裴东来。”
荒狼眼神一沉:
“他居然敢来?”
那手下连忙道:
“人就在外头,车也停了,还带了两车东西。”
“什么东西?”荒狼问。
“一车药材,一车粗粮。”
马武疑惑问道:“他这是想做什么?”
叶霄放下手里的册子,淡淡道:
“让他进。”
没过多久,前院里那点杂声就先一步矮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见,院门外停着一辆黑篷马车,后头还跟着两辆长车。
一辆压着药包味。
一辆车尾露着半截麻袋角。
都不是空车。
车边站着一个月白长袍的中年人,鬓角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拈着一串细细的乌木珠。
他不带刀。
身上也没什么血气。
可他站在那儿,前院那些原本还在排队的人,呼吸却都不由慢了半拍。
因为很多人认得他。
裴东来。
整个下城商路的领头人,裴氏商会的大掌柜。
裴东来看了一眼前院那两张长桌,又看了看那些排队的人,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深了一分:
“叶堂主。”
“裴某原以为,你只是刀快。”
“现在看来,你其他本事也不小,这是真想把盘接下来?”
叶霄坐在偏厅门口,没起身,只淡淡看着他:
“你既然来了,就别站那么远。”
“进来说。”
裴东来笑了笑,当真抬脚往里走。
一直走到偏厅门口,他才站定,抬眼看向叶霄:
“何东衡死了,就连孟寒松也死了。”
“叶堂主的刀确实可怕。”
“但人你杀得了,盘你未必接得住。”
他目光一扫前院那些等药、领工的人,声音依旧温和,却叫人听着发堵:
“你今日替他们出药,替他们结工,替他们重核旧账。”
“那明日呢?”
“后日呢?”
“下城这么多张嘴要吃饭,这么多人要续药、要领工,你真觉得自己撑得住?”
前院里一下更静了。
裴东来接着道:
“叶堂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太平码头已经拿下,接下来只要绕开裴氏,去找别家商会、别家商行,一样能把药、粮、工这三口接起来。”
“可裴某今天既然来了,就把话给你说明白。”
“只要我裴氏商会还在一天……这下城里,就不会有第二家敢明着帮你。”
他顿了顿,看着叶霄,声音依旧温和,可每个字都像往人骨头里钉:
“谁敢给你放药,我就断谁的货。”
“谁敢给你放粮,我就砸谁的路。”
“谁敢替你散工,我就让他在下城再也开不了口。”
“你手里这盘,根本转不起来。”
这几句话一落,前院里那些原本已经稳下来的气,顿时又乱了。
马武刚从外头回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眼底那股火一下炸开:
“干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