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剩下的,再一批一批往里赶。
活着爬回来,就抹一笔账。
死在下头,也正好算抵命。
叶霄来得太快。
这一轮才刚开始。
前头已经有人被拖到坑口,后头棚屋里却还关着昨夜刚送来的那一批。
荒狼已经快步往窑场后头那片关人的棚屋去了。
没一会儿,里面锁链声、哭声、脚步声全乱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个被关着的人被带了出来。
有昨夜刚被押来的欠契户。
有工寮里被逼着签了契,还没轮到下坑的苦力。
还有个腿都发软、手上全是绳印的男人,显然已经被拖去坑口走过一遭,只是叶霄来得太快,还没真赶下去。
正是老夫妇的儿子。
他们被带出来以后,先是发懵,随后齐齐看向满地尸体和血,脸上全是不敢信。
像是不明白,这地方怎么会突然塌了。
荒狼又从棚屋后头和一间锁死的小账屋里翻出了两口木箱。
箱子一打开,里头全是契纸、欠单、押手印的烂账。
药钱。
工账。
死人安葬钱。
卖身契。
抵账契。
甚至还有一沓已经写好名字,只差按手印的短命活单子。
马武看得眼睛都红了:
“妈的,这帮畜生是真把人往死里榨!”
叶霄随手抽出一张看了一眼。
纸上写得冠冕堂皇。
什么自愿做工。
什么自愿抵账。
什么生死自负。
每一个字,都像拿来糊人脸的脏泥。
他看完以后,抬手直接把那张纸撕成了两半。
随后是第二张。
第三张。
越撕越快。
最后直接把整沓契纸全摔进了窑场中间那口废火坑里。
叶霄淡淡道:“点火。”
荒狼立刻应声。
没一会儿,火就起来了。
那些契纸一张张卷起、发黑、起火,最后缩成一团团灰。
风一吹,直往天上飘。
那些刚被放出来的人站在旁边,谁都没动。
他们只是看着。
一眨不眨地看着。
像在看自己脖子上那根套了很多年的绳子,终于被人当着面烧掉。
一个汉子忽然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叶霄直接抬手拦住:
“别跪。”
那汉子眼睛通红,声音发哑:
“叶堂主,我……”
叶霄看着他,声音很平:
“记清楚。”
“今天断的,不是你们的账。”
“是拿这套账吃人的旧规矩。”
“以后谁再拿欠契、药钱、工账,逼你们卖命、卖人、卖家里人……”
他抬手一指地上那些还热着的尸体:
“这就是下场。”
这句话一落,场上先是死寂。
下一刻,像是有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有人一下坐到地上,捂着脸哭了出来。
有人红着眼,狠狠啐了地上一口。
也有人一边掉泪,一边冲上去把那几口装账的木箱踹翻。
连最开始那个一直不敢抬头的瘦妇人,这会儿都抱着孩子,哭得直发抖。
不是怕。
是终于熬不住了。
因为他们今天看见的,不只是黑石塌了。
是连张茂这种他们平时看到,连头都不敢抬的人,都被人踩死在泥里。
那就说明,这回真的不一样了。
叶霄扫了一眼窑场,声音不高,却冷得很稳:
“从今天起,黑石没了。”
他这话一摞,风正好从黑石窑场上头吹过去。
吹得废火坑里的纸灰一阵阵往上卷。
也吹得外头那些探头看的人,谁都不敢再往前迈半步。
外头那些人,有工寮里被惊动的苦力,
有一夜没睡,追到这边来探风的家属,也有附近破屋烂墙后头探头出来看的人。
他们平时知道黑石吃人。
可谁都不敢靠近。
更不敢信,真有人敢把这里当场打穿。
叶霄转过身,抬眼看向窑场外头那一片破屋、烂墙、脏路,还有越来越多探头出来看的人。
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
“昨夜我说过。”
“下城最脏的路,谁再碰,谁死。”
“今天我再加一句。”
他顿了一下,目光压过整片工寮:
“谁敢拿欠契、工账、药钱,把人往死路上逼。”
“我一样砍。”
这一次,没人再怀疑这句话是真是假。
因为地上已经躺了不知多少尸体。
因为那一沓沓吃人的契纸,已经被烧成了灰。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有人真敢替把这旧规矩的脏路,一脚踩断。
更因为他们亲眼看见……
这个人是溶血。
叶霄没再多停,转身就走。
马武和荒狼跟在后头。
三人才刚出窑场,后头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不是追。
是有人追着出来送。
叶霄回头看了一眼。
追出来的是一群工寮里的人。
有老的。
有壮的。
有妇人。
也有几个刚才还抖得站不稳的欠契户。
他们追出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最开始那个差点跪下的汉子红着眼,抱了下拳:
“堂主!”
“今天这条命,是你替我捞回来的!”
后头立刻有人跟着开口。
“还有我!”
“还有我家那口子!”
“还有我弟!”
……
一道道声音此起彼伏。
声音是乱的,可那股气,全都是往一处拧的。
叶霄看着他们,只回了一句:
“命是你们自己的。”
“以后谁再想拿走,可以去星辰堂。”
他眼神冷了半分:
“告诉我。”
这句话一出,后头那群人眼睛都跟着热了。
他们没再追。
可等叶霄三人走远以后,工寮那边的风,却已经彻底变了。
因为从这一刻起,所有人都明白了……昨夜河街那一刀,不是只砍给河街看的。
今天这刀,也不是只砍给工寮看的。
叶霄是真的在一条一条,砍掉下城那些最会吃人的旧路跟旧规矩。
而且,溶血两个字,会跟着今天这场黑石血洗飞快传出去。
走回半路时,马武终于还是没忍住,偏头看了叶霄一眼,声音都压得比平时低了点:
“堂主……你真是溶血了?”
叶霄脚步没停:
“怎么?”
马武咽了口唾沫,随即咧嘴一笑,那股子震惊和兴奋终于一股脑全冒了出来:
“没怎么!”
“就是突然觉得,咱们这回不只是接盘。”
“是真能让新规矩狠狠在下城干起来!”
荒狼在旁边听得眼角微微一抽,却也没反驳。
因为这话虽然糙,但意思没错。
今天黑石一塌,再加上溶血坐实。
后头那些藏着的人,是真要开始睡不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