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清石巷里风声细细,贴着墙根钻过去,吹得院门下那点浮灰轻轻打着旋。
叶霄推门进屋,反手将门带上。
屋里很静,火坑里只剩一点暗红,映得桌角和灶边都蒙着一层暖昏昏的光。
娘和小雪已经睡下了。
小雪裹着被子,蜷成小小一团,脸颊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半截被角。桌边只剩最后一颗糖葫芦,糖衣在灯下泛着一点微亮的红。
显然是白日里闹着要给他留的。
孙凝香还没睡,正站在桌边练武。听见动静,她先抬头看了叶霄一眼,见他身上没添新伤,眉眼间那点绷着的气,这才慢慢松下来。
“没打起来?”她压着声音问。
“嗯。”叶霄应了一声。
孙凝香低声道:“小雪睡前还念着,说这颗糖葫芦得给你留着。”
叶霄看了一眼,伸手把糖葫芦拿起来,咬碎外头那层糖壳。甜味在嘴里化开,很轻,也散得很快。
孙凝香这才又道:“锅里还温着肉汤。”
“不用。”叶霄摇头,“你去睡吧。”
孙凝香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把桌边那盏灯往他这边推近了些,这才转身进了里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霄站了片刻,目光从火坑、小雪,还有那盏被推近的灯上掠过,才走到桌边,从袖里抽出那张折好的纸。
纸是慕青留的。
他坐下,展开。
上面字不多,却都落在要紧处。
货什么时候到,走哪条线,在哪一段换手,明面上是谁押,暗里又是谁护,写得清清楚楚。不是空话,也不是拿来糊弄人的东西。
叶霄一行行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给机会。
也是试刀。
他把纸重新折起,放在掌心捏了捏,随后又打开那只黑木匣。
里面摆着两只药瓶,两包异兽肉,整整齐齐。瓶口封蜡淡金,药香不冲,却压得住,一闻就知道是上城才有的一流货色。
真正的好东西。
叶霄只看了两眼,便重新扣上匣盖。
这份见面礼,不是谁都拿得出来。
也正因为拿得出来,后面那批货,就更不可能是假的。
叶霄坐在灯下,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上。
东西是好东西。
局也是真局。
……
翌日。
苍龙武馆里早已起了练拳声。经历了演武会一事,馆中声势更盛,连风里都像多了一股热气。
叶霄进门时,练功场上原本正在打拳的学员动作都是一顿,紧跟着纷纷停手。
有人下意识站得更直,有人眼里发亮,像是想喊一声“叶师兄”,可真对上叶霄的目光,又都把声音咽了回去,只拱手低头,神色里的敬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演武会那天,他们都在场。
苍龙这块牌,是叶霄硬生生扛回来的。
叶霄脚步不停,径直往后院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没入回廊,练功场里那股压着的气才慢慢松开。
有人低声道:“以前总觉得,武馆里真正能扛事的,还是陈涛师兄那样的人。”
旁边那人接道:“现在看,叶师兄也未必比他差。”
又有人压低声音道:“什么未必。演武会那天,要不是叶霄师兄顶住,苍龙这块牌子都得让人踩进泥里。”
“要我说,叶师兄这样的人,才真叫了不起。”
几句话落下,场中众人再抬拳时,力道都不自觉重了几分。
叶霄到了薛婵的小院。
里面的练桩声刚停,他抬手敲了敲门。
下一息,门开了半扇。
薛婵探出头来,袖口束得利落,腕上缠着护腕,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意微微压住,显然是刚练完。
她一看见叶霄,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神柔了一瞬,可那点变化压得极快,转眼便收了回去:
“叶师兄?”
叶霄淡淡道:“有事想问。”
薛婵看着他,先轻声补了一句:
“上次演武会的事,我还欠你一句谢。”
她说得不重,可那份认真却藏不住。
话落,她很快侧开身子:“进来吧。”
叶霄跟着进门。
还是那间小院,黑桩、旧席、沙袋、木刀,墙上拳印一层叠着一层,收拾得干净利落。
薛婵把门掩上,直接问道:“什么事?”
叶霄也没绕:
“真碰上溶血境武者,最麻烦的是什么?”
话一出口,院里顿时静了一下。
薛婵眼神一下变了。
那不是慌,也不是惊,而是一听就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她盯着叶霄看了两眼,声音也沉下去几分:
“你忽然来问这个,不会是已经碰上这一层次的强者了吧?”
叶霄摇头。
薛婵看着他,像是还想再问一句,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压了回去。
她知道叶霄是什么性子。
他肯说的,不必追问;他不肯说的,问也问不出来。
她沉默片刻,转身走到黑桩前,屈指在桩身上敲了一下。
咚。
一声沉闷轻响,在院里荡开。
“真碰上溶血武者,最麻烦的不是他更快、更强。”
“是你一拳打上去,先会觉得不对。”
“像不是打在人身上,而是打在一整块烧透了、又冷下来的铁上。”
她收回手,继续道:
“开血境,是开门立血,再用气血淬炼五脏。”
“溶血境,是把已经立起来的血,真正熔进筋、骨、皮、肉里,再以气血锻六腑。”
“真到了这一步,人就不只是会运血了。”
“而是整个人都像被气血重新炼过一遍。”
叶霄听着,没有插话。
薛婵抬眼看着他:
“再简单些说,开血是你把血提起来,人往前打。”
“溶血,是血已经在他身上,人与血几乎合成了一体,举手投足都能伤人。”
“若只是开血境初期对上溶血,连破防都难。”
“就算是正常的开血圆满,碰上刚踏入溶血的人,胜算也是零。”
院里一时寂静。
叶霄问:“差这么大?”
“炼血三境,每一境之间的差距,本来就大。”
薛婵直接道:“而且还有一点最要命……溶血武者的续战能力,远不是开血能比的。”
“碰上这种人,最怕的是你越打越弱,他越打越稳。”
“没踏进溶血之前,最好连交手的念头都别起。”
风从窗缝钻进来,把墙边那条旧布带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叶霄站在原地,把她刚才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原本还模糊的几处判断,也随之彻底清晰下来。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明白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薛婵的声音。
“叶师兄。”
叶霄停步,回头。
薛婵站在原地,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可眼里的情绪,已经不像刚开门时那样压得住了。
她没问他要去做什么,也没问他到底碰上了谁。
只是看着他,停了半息,才把声音放轻: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可你既然专门来问我这个,我多少也能猜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