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日,大雪。
这天,杜南松骑着上海牌自行车,刚到四海街的收容站,便看见一辆红色的别克轿车停在门口。
车顶的积雪很少,她判断这车应该是刚来的。
果然,她跳下车,推着自行车过去,轿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她的眼前。
“杨队!”杜南松惊喜地招呼道:“您怎么来了?”
“南松,你好。”杨锦文笑了笑:“听说你继承你二爸的工作?”
杜南松原本是一个弃婴,如果不是收容站的李松捡回来,交给姚卫华的老同学杜峰收养,她可能早就冻死了。
李松是一桩骗保案的受害人,他在追踪犯罪分子的过程中被歹徒杀害,杨锦文当初侦破的这起案子。
杜南松摘掉头上的毛线帽,取下脖子上的围巾,甜甜一笑,她笑的时候,上嘴唇豁开,说话有些漏风。
“我喜欢这里。”
她不是喜欢这里,她是想跟随救命恩人李松的脚步,继续完成二爸未竟的事业。
杨锦文点点头:“我这边有个少年,他在兴业区的百货商场附近流浪,名字叫周勇,十五岁,是聋哑人,我本来是想安排他去福利院,不过需要年后才能办理手续,所以想让他……”
“没问题呀。”杜南松点头:“我们这边有床位,我去给主任说一声。”
杜南松看了看车里,副驾驶确实坐着一个少年,皮肤黝黑,眼睛透亮。
片刻后,主任出来,她当然认识杨锦文,这事儿自然没问题。
杨锦文打开副驾驶,向周勇比划:你先住在这里,等几天后,我安排你去福利院。
他指向杜南松,继续比划手势:你放心,这个大姐姐会照顾你,你会生活得很好。
周勇点点头,抿嘴笑了笑,笑得非常腼腆。
杨锦文打开后座车门,冯小菜在百货商场的库存里拿了许多御寒的衣服,大衣、羽绒服、棉鞋、袜子什么都有,几乎囊括了所有的生活用品。
周勇抢过杨锦文手上拿着的编织袋,意思不想他受累。
杜南松也帮忙拿着不少东西,一边笑道:“你跟我来。”
周勇能读懂一些唇语,他点点头。
杨锦文关上车门,握着周勇的肩膀:我就先走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就来找我,你知道我家住在哪儿,如果想小茵了,你也可以过来,好不好?
周勇颔首。
杨锦文向杜南松道:“南松,他就拜托你了,我还有事要忙,我先走了。”
“好的,杨队。”
杨锦文上车后,启动车子,挥挥手,随后把车开出去。
周勇双手提着编织袋,站在路肩上,看向车子驶远后,他松开手,编织袋落在了地上。
他双膝跪地,重重地向车子离开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杜南松赶紧把他拽起来:“弟弟,别这样,杨队是警察,你不能跪他。”
周勇站起身,用手势比划着:他是遇到的第一个好人,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他……
杜南松在收容站工作,也没少跟聋哑人打交道,她笨拙地打着手势: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好的感谢。
周勇用力点头,看向漫天的雪花,咧嘴笑着。
……
杨锦文开车去了一趟花鸟市场,买了两盆蝴蝶兰,准备拿回家,放在玄关的位置。
这是温玲交代他的,毕竟明天就是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马上就千禧年了,虽然下着大雪,但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全是热闹的气氛。
人们觉得2000年,是一个崭新的时代,一切都不一样。
也确实不一样了,杨锦文发现街上的广告越来越多,而且是那种巨幅的广告牌,走到哪儿、哪儿都有。
像是诺基亚、长虹彩电、南孚电池、步步高、茅台、喜之郎、还有最近电视上广告最多的盖中盖。
杨锦文把车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突然看见车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
姚卫华骑着自行车,戴着皮帽和皮手套,自行车的车头还挂着他的手包、以及百货商场的购物袋。
杨锦文想要喊他,但停在斑马线的自行车太多了,对方根本听不见。
绿灯亮起,姚卫华骑着自行车左转,杨锦文是要直行,于是只好先行离开。
姚卫华蹬着自行车,从茂源街拐进一个小区,把车停在车棚后,他向最近的一栋楼走去。
上到四楼的时候,姚卫华停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一口白雾,似乎有些不敢去敲门。
不过,他还是大着胆子,努力地挤出笑来,来到402号房,轻轻敲了敲门。
他在心里默数,如果数十声,屋里没人开门,他就打算走掉。
但数到四的时候,门一下打开了,一个中年妇女露出脸来,看见是他,笑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姚卫华根本不敢看她:“我就来看看,对了,姚斌在家吗?”
“他要春节才回来。”
“是,他给我打过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