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三日,凌晨。
苍山县,西郊通往县外的公路。
一辆警车和一辆警用摩托车停在路边,在漆黑的夜里,车顶闪烁着刺眼的红蓝光芒,车边站着几个设卡公安干警。
这个点,公路上非常安静,一辆过路的车都没有,即使有,也会被挡在路障前,接受公安排查。
这个方向不仅是通往县外,过去后,还有连绵的大山。
宝山市的逃犯,在公安民警围捕的情况下,有条件的就逃出省去。
能吃苦的逃犯,那就逃往西北边,吃不了苦,还想东山再起的,那就逃去南边。
公安机关想要追逃,碍于管辖条件,想要追逃成功是非常困难的。
在90年代,只要出了省,就等于是逃出生天。
犯案的地方,对于犯罪嫌疑人来说,也是要讲运气的。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就譬如南边的深市、广市,流动人口多,道路畅通,没有暂住证的盲流一大把,公安机关管辖这些人都很难,更别说追逃了,犯了事儿,想要逃跑,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其次,就是大一点的省城或者地级市,也好逃跑,毕竟当地警力有限,交通发达,对于逃犯来说,不管是藏匿、或者逃跑,那是得天独厚。
对于逃犯来说,最怕的犯案地方就是县城和乡镇,并且自己还是当地人,谁都认识自己。
交通困难,路难走,火车站就那么大一点儿地方,汽车站的大巴车班次,就那么几趟,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那就是扒火车、或者搭乘过路的货车。
但这个时间,别说货车,农用车都没有。
所以,小地方犯了案的犯罪嫌疑人一定要明白,在没有钱的情况下,你只有一条路,逃去大山里藏起来,在山里躲一阵子,看情况再出来。
脚力好的就沿着山脉走势,沿着县城交界的地方四处流窜,脚力不好的,就一直躲着。
一直躲着也很难,你要面对食物短缺、寒暑的侵袭、野兽的袭击,以及心理上的恐惧,以及突然死在山里,家里人连自己的尸首都找不到。
在八九十年代,只要逃进山里的案犯,大部分是自己下山投案的,相比遭的那份罪,还不如投案自首。
对于能主动自首的案犯,侦办案件的民警,那是喜欢的不得了。
这些老帮菜就像再婚那样高兴,对你那是倍儿亲切,对你如初恋那般疼爱,还会让你产生一种错觉,悔恨自己没早点自首。
西郊这片,公路左侧是悬崖,右侧是村子,村子后面是连绵的丘陵,想要过去,也能,但是非常困难。
半个小时前,龚月就想带着儿子从村里逃出去,可是刚到村口,村里的狗就就叫了起来。
并且,村里还组织了民兵看守,她看见几个人影在村头围墙下坐着,打牌聊天。
不用说,公安机关肯定通知村里人,拦截他们逃生的去路。
站在远处,看着公路上闪烁的警灯,龚月绝望了。
逃不出去了,逃不出去了……她惴惴不安地看向蹲在地上的儿子。
龚天像是没事人一样,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互相扣着指甲。
“妈,我饿了。”龚天抬起头来。
“嘘,别出声。”
“妈,我饿了。”龚天再次喊道。
“起来,快起来。”
“妈,我们去哪儿?”
“回去!”
龚天站起身,跟着母亲从公路旁边的庄稼地,向县城方向回去。
“不是说不能回去吗?”
龚月没吱声,在漆黑的庄稼地里,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看不见警灯光亮的时候,她转过头,抓住龚天的肩膀,喊道:“为什么呀?你为什么要杀人?”
“妈,我没想杀人,我、我就是想曰她们,她们不给我曰……”
听见这话,龚月抬起手,一巴掌扇在龚天的脸上:“我怎么生了你这个畜生!”
“妈,不是你说的吗?你让我去外面找女人,不要找你,你为什么打我?”
“我……”龚月喉咙哽住了。
“妈,我忍不住的,好玩呢,刺激啊,就想玩洋娃娃……”
龚月脸色铁青,抬起手,又想一巴掌扇在龚天的脸上,但最后却忍住了。
“妈,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走,妈带你回家。”龚月抓着儿子的手,走上公路,沿县城方向快步走去。
快到县城的时候,她看见外围道路上的警车和警用摩托车越来越多,都不是停在某个地方的,而是在马路上徐徐行驶着,车里的公安民警,还拿出强光手电筒,向马路两侧漆黑的地方照射,明显是在搜捕他们。
龚月带着儿子躲在一堵围墙后面,等警车走远之后,她抓住儿子的肩膀。
“天,看着妈的眼睛。”
龚天抬起头来:“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