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码头上的水手所言,长州岛上除了茂密的森林,没啥值钱的东西,海盗除非是脑子进水了,才会来光顾。
况且,新华人在加勒比海地区部署了八艘海军专业战舰,除了联合西班牙舰队展开对海盗的持续打击外,还会对包括长州岛在内的几座新华据点进行常态化巡视。
没哪个不开眼的海盗会贸然袭击这里,否则很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得不偿失。
那么,为什么要突然加强战备呢?
邱度年觉得,这很可能是为了应对一场潜在的战争。
至于对手是谁,多半是英格兰人。
一个月前,他从过路的商船船长嘴里听到一个传闻,说是一伙英格兰海盗窜到了新洲大陆西海岸,还接连袭击了怀远岛和新华本土的祁阳堡,杀了不少人,抢了不少金子,让整个国内舆情汹汹,中枢高层震怒。
为了报复,新华中枢很可能会对加勒比海地区的英格兰海盗展开一次军事打击。
这也就罢了,但就怕新华中枢政府借题发挥,直接向英格兰发难。
比如,要求英格兰政府交出那些逃脱的海盗,公开道歉并赔偿损失。
比如,要求英格兰停止颁发私掠许可证,严禁任何以劫掠为目的的海盗行为,从根源上切断海盗的来源。
比如,出于对贸易合作伙伴尼德兰人的同情或者支持,出动海军力量帮尼德兰对抗英格兰。
毕竟,尼德兰人现在是新华在欧洲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也是牵制英格兰的重要力量。
这些举动,任何一项都可能引发新华与英格兰之间的军事对抗,甚至爆发全面战争。
邱度年放下公文,走到窗户前,看向远方碧波粼粼的海面。
这么多年来,新华对英格兰人始终没什么好脸色。
哪怕当年曾受新华政府资助过的查理二世成功复辟,当了英格兰国王,新华政府也始终对这个国家保持着冷淡和警惕的态度。
要知道,在欧洲大陆,就连丹麦、瑞典、波兰这些北欧和中欧国家,都跟新华建立了或亲或疏的外交和贸易关系,唯独对英格兰,始终抱以疏离,甚至是嫌弃。
今年五月,英格兰突然派遣了一支远征舰队袭击并占领了尼德兰人位于新洲大陆东海岸的新阿姆斯特丹,一度引得新华政府很是紧张,担心英格兰人会不会搂草打兔子,顺便攻占距离不远的东隅领地(原法属阿卡迪亚,即新斯科舍地区)。
那可是新华在新洲东岸的桥头堡,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更不要说,加勒比海地区那些数量众多的英格兰海盗,着实让人烦不胜烦。
这些海盗,袭击目标从不区别对待,本着一视同仁的原则,任何国家的商船都在他们的袭击目录中。
这些年,西班牙人和尼德兰人的商船固然被劫了不少,新华位于加勒比海地区本就数量不多的商船也遭到过海盗袭击。
有据可查的就有累计超过八艘商船失踪,数百名船员下落不明。
而这些海盗,除了他们常年盘踞的海盗岛托尔图加为固定锚地外,还经常前往巴巴多斯、圣基茨、尼维斯等英属殖民领地获取必要的物资补给,这几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所以,这些海盗大部分都是英格兰持证的“官方海盗”,是英格兰王室默许甚至支持的私掠工具。
这种行为,惹得新华人很是厌憎。
大家好好做生意,搞贸易,互通有无,不好吗?
非要行海盗之举,搞私掠之事,破坏整个海洋的秩序。
“堡长,船上的货物都卸下来了。”有人推门而入,打断了邱度年的沉思。
来人是他的副手,一个叫吕朔的年轻人,两年前才从本土调来,做事的劲头很足。
邱度年回过神,点了点头:“小吕,你带几个人,先把那五门炮和枪支弹药搬到军械库去,锁好。”
“那些建筑材料,拉到堡子里,先堆在空地上,盖好油布,别让雨水淋了。”
“好嘞,堡长。”吕朔应了一声,但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堡长,咱们这里真要打仗吗?”
“你怕吗?”邱度年看着他。
“要说不怕,那是骗人的。”吕朔腼腆地笑了笑,“咱们宜林堡虽然也建了一圈木垒土墙,但要真的遇到大股敌人来攻,未必能守得住。”
“即便敌人不来强攻,但将咱们封锁在岛上,这日子也是不好过的。”
“毕竟,咱们的这里尚不能实现粮食自给,其他生活物资也都需要从外面输入,困得久了,说不定人心就浮动了。”
“说的是呀!”邱度年点点头,“在海外拓殖开发,就会遇到这种危险境况,稍有不慎,也会丢了小命。”
“但是吧,富贵险中求。”吕朔说道:“要是有了抗击外来敌对势力的入侵经历,这日后也是一笔耀眼的升迁本钱。你说是吧,堡长?”
“你小子!”邱度年伸手点了点他,笑着说道:“这莫不是你主动申请来加勒比地区任职的主要理由?”
“呵呵……”吕朔也笑了,轻轻吟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看着吕朔眼中流露出只有年轻人才有的建功立业的炙热光芒,邱度年不由感概万分。
他想起自己像吕朔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目光,一样的渴望,一样的恨不得把“我要做大事“几个字,写在额头上给所有人看。
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快要忘了那种激昂的感觉。
吕朔和邱度年这一代人,虽然相差不过十余岁,但骨子里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们出生的时候,新华已经在新洲大陆的西海岸彻底站稳了脚跟。
在朦胧记事的时候,“新华“两个字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条条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的驿道正在不断地延伸,意味着一座座港口和城镇在太平洋沿岸的地图上不断地被标注上去,意味着报纸上隔三差五就会有某支探险队在内陆又发现了大片适宜垦殖的平原,或者某个海外的荒岛被挂上了新华的名字。
他在课堂上读到的是“新华海军驰骋太平洋,商船遍布三大洋“,在课本扉页上看到的是逐年更新的疆域图,每一年都比前一年多出一块颜色来。
老师讲历史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豪。
“我们两次击败了强大的西班牙王国,巩固了新洲西海岸的领土控制”。
“我们控制了西太平洋航线,将影响力延伸到大明、日本以及朝鲜”。
“我们的商品占据了西属美洲的大部分市场”。
那些话从他们从小时候听到现在,听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这些有什么了不起的。
在他们看来,新华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国土扩张是自然而然的事,对外冲突取得胜利是天经地义的事,海军的战舰在太平洋纵横航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从小到大,他们周围所有的人,长辈、老师、报纸上的文章、街谈巷议里的闲话,都在告诉他们同一个道理:这是一个强大的国家,而强大的国家理应有更大的疆域、更强的力量、更广的影响。
他们不曾经历过挣扎、匮乏和挫败,不曾见过新华“猥琐发育”的那些年月,所以在他们的世界里,新华从来没有输过,也不可能输。
打个仗而已,宜林堡可能会面临一些麻烦,但最终的胜利一定是属于新华。
他们可能有些盲目自信,但他们却无所畏惧。
不论对手是谁,他们都有信心战而胜之。
“去吧,做一个战备防御计划。”邱度年沉声说道:“不管战争是否真的到来,咱们得先做好万全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