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维尔特转头示意德弗里斯回应。
“陈先生,我方仔细研究了贵方提议。公司赞赏贵方促进贸易之善意,然而……”德弗里斯斟酌着词句,“完全开放我方所有港口与贸易据点,涉及复杂的防御安排、本地政治平衡以及公司对董事会之信托责任,在现阶段实难接受。”
“呃,此非不愿,实不能也。”
陈延钧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轻轻端起面前仆人刚奉上的清茶,嗅了嗅茶香,缓缓道:“哦,不能?依陈某愚见,大海浩瀚,非一家一国之私产。”
“商船往来,如血脉流通,通则两利,塞则俱伤。贵公司当年抵达南洋海域,亦曾力主海洋自由,以抗西、葡两国之垄断。何以今日角色互换,便觉此法不可行?”
这话绵里藏针,直指荷兰人数十年前的主张与今日行为的矛盾。
范·德维尔特面色不变:“时势异也。昔日西、葡妄图以教皇敕令独占海洋,违背自然法与商贸常理。而我公司于东印度群岛之经营,乃是通过与当地统治者合法协议、投入巨资建设、并承担维护航道安全之责而获得之权益。”
“此非垄断,乃有序管理。若全然开放,海盗、私掠船乃至心怀叵测者混杂其间,秩序荡然,于所有诚商皆为害。就像一座城市,若无城门关卡,盗匪与市民同入,何来安宁?”
一旁的林协理突然开口,语气直接得多:“有序管理?范·德维尔特先生,过去五年,在苏禄海、在吕宋、在婆罗洲沿岸、在香料群岛外围,袭击、扣押、甚至击沉我方商船与探险船只的‘海盗’,有多少是真正无根之匪?”
他眼神逼视着对面在座的荷兰代表,“又有多少是得到了某些势力的默许、甚至支持?若真有秩序,此类事件当彻底杜绝才是。”
范·海登上尉脸色一沉,想要反驳,被范·德维尔特用眼神制止。
“过往冲突,各有责任。我们今日坐在这里,正是为了结束这种不幸的局面。”范·德维尔特控制着语调,“为此,我方准备了新的提议,旨在划定清晰的、彼此尊重之势力范围,并辅以实质性的商业利益交换,以期建立稳固之和平。”
他示意德弗里斯分发新的文件。
陈延钧接过,迅速浏览着拉丁文与中文对照的条款。
文件中,荷兰人明确提出了以“香料群岛-班达海东缘-新几内亚以西”为大致分界线的方案,将马鲁古群岛、爪哇、苏门答腊、马来半岛完全划入荷兰势力圈,承诺不向北方的吕宋、明国、琉球进行军事扩张。
同时,承认新华在婆罗洲北部和南部、苏拉威西北部的“特殊利益”,并允诺在暹罗等地商业竞争中保持“克制”,以及一份为期五年、价格固定的香料供应协议。
陈延钧看完,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沉默不语,厅内一时间只剩下窗外遥远的潮声和港口苦力发出的号子声。
荷兰人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他们对香料群岛的掌控视为命根,绝不会轻易松口。
“航行自由”这个要求,本就是投石问路,试探其底线。
当前,新华的重心确实不在此处。
吕宋虽定,根基待固,北部的伊戈罗特人时有骚乱,南边的马京达瑙王国虽已低头服软,但仍有桀骜不驯之辈在挑战新华的统治秩序,各地移民屯垦拓殖也需要时间。
日本锁国,其金银贸易利润惊人,且战略位置关键,必须敲开这个巨大的市场。
在此之前,南洋方向需要稳定。
荷兰人历数十年所建立的港口和补给网络确实诱人,若能利用,新华经略南洋诸岛,探索“炎州大陆”,乃至向西经马六甲探向印度的航路,将获得至关重要的中途补给与情报据点。
但眼下海军主力在搞定郑芝龙后,需应对大明移民航线和商路的保护,以及东向日本诸岛,准备发起新的军事行动。
与荷兰人暂时妥协,换取吕宋南部方向的安宁,集中力量先北后南,是更稳妥的战略。
何况,荷兰人给出的让步--婆罗洲东部、苏拉威西北部--虽是边缘,却也是未来南下的踏脚石。
香料供应协议,也能扩大新华商业规模和产品类别,增加少许商业利润。
“范·德维尔特阁下,”陈延钧再次开口,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贵方之诚意,我方已见。划分势力范围,避免无谓冲突,确是务实之道。关于婆罗洲、西里伯斯之事宜,以及香料供应,可进一步详谈。”
范·德维尔特心中稍稍一松。
“然而,”陈延钧话锋一转,,脸上的微笑收敛了几分“我方提出的‘航行自由’之原则,关乎海上长治久安之根本,亦是我新华商民之殷切期盼,未便全然弃之。”
“我方建议,可否暂不列为普遍通则,而改为‘特定航线与港口有限度开放’?例如,我方商船前往贵方所控之马来半岛、爪哇岛、马六甲进行贸易时,可享有事先通报后的入港、补给之便利?此既可彰贵方管理之责,亦不失通商之便。”
这是退了一步,但依然保留了进入某些关键节点的可能。
范·德维尔特快速权衡,马来半岛、爪哇岛、马六甲乃是公司核心商业势力所在,不容外来势力染指。
不过,“事先通报、核准后方可入港”这一条,可以作为安全阀。
我们可以拒绝,可以拖延,可以找各种借口推诿。
“此事……可纳入后续细则磋商。”范·德维尔特谨慎地回应,不做具体承诺,“但我方认为,任何进入我东印度公司所管理和经营的港口、贸易据点之船只,皆为民用商船,不得保有一丝武力。”
“嗯,这点我方原则性表示同意。”陈延钧想了想,点头认可。
“那么,关于贵我双方势力范围划分之原则,你方是否同意?”范·德维尔特问道。
陈延钧沉吟片刻,与林协理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
然后,他抬起头:“大体框架,可予接受。然界线需明确勘定,避免日后争端。尤其涉及苏禄海、婆罗洲以西海域之航行权,需有详细约定。”
“此外,我方需贵方明确承诺,停止一切对吕宋群岛及周边已归附我新华的土邦之暗中资助与煽动行为,此乃和平之前提。”
最后一条,直指荷兰人此前对马京达瑙等反抗势力的支持。
范·德维尔特知道这是对方的核心关切之一,也是己方可以放弃的筹码。
“如能达成全面和平协议,公司自当尊重贵方在吕宋之权威,不再介入当地事务。”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不带丝毫犹豫。
漫长的讨价还价就此进入更琐碎、但也更接近实质的阶段。
陈延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汤,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窗外蔚蓝的海峡。
那里,几艘当地的“科拉科拉”独木舟正张着三角帆划过。
更远方,海天一色。
荷兰人以为划定了界线就能高枕无忧,他们守着香料群岛,就像巨龙守着黄金,以为只要守住宝藏就能永远富贵。
却不知世界之大,财富之源并非只有香料。
今日之协议,不过是漫长征程中的一次短暂歇脚。
当我们在北方解决了日本,稳固了根本,整合了郑氏的力量,拥有了更强大的舰队……
到那时,南洋的棋局,终将重新划分。
谈判持续到日落时分,双方就主要原则条款达成了初步一致意向。
一份措辞严谨的《特尔纳特谅解备忘录》草案被拟定出来,约定双方代表团将各自带回,呈报巴达维亚评议会与吕宋拓殖区政府核准,并于三个月后在巴达维亚签署正式条约。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走出奥兰耶堡沉重的大门,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
夕阳将海水染成金红色,奥兰耶堡的棱角在晚霞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林兄,以为如何?”陈延钧回头望了一眼荷兰堡垒。
“荷兰人守得很紧,但底线摸清了。”林协理低声道,“他们怕我们,更怕我们与郑家联手。所以,给了些甜头,想稳住我们。”
“不过,此番正合我意。”
“是啊,”陈延钧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先北后南,大势使然。且让荷兰人再替我们‘管理’香料群岛几年。”
“待降服了东瀛倭人,再来理会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