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银元和生意,”陈广裕接过话头,“新洲人所涉及的买卖,可远不止粮食和移民。二位请看这港内,每日进出的船只,除了运移民的‘客船’,多少是来做南北货、东西洋贸易的‘商船’?”
“南洋的胡椒、丁香、豆蔻、苏木、珍珠、象牙;日本的描金漆器、倭刀、扇子、屏风;朝鲜的高丽参、上好瓷胎纸;辽东、极北的各类皮货--貂皮、狐皮、猞猁皮、水獭皮、羔羊皮。”
“更稀奇的是他们新洲本土出的物件,亮闪闪的五金件、厚实保暖的‘呢绒’和‘咔叽布’、雪白晶莹堪比霜糖的‘砂糖’、清晰可见的琉璃镜、能存放数月不坏的肉罐头和鱼罐头、各种据说疗效不错的中成新药……啧啧,真是琳琅满目,无奇不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运不来的。”
李茂才补充道:“他们卖东西海量,买东西也是大手笔。咱们山东的茧绸、府绸、阿胶、莱阳梨膏、粉丝;北直的猪鬃、山陕的药材、景德镇的瓷器、甚至苏杭的丝绸,他们都收,而且价格还不错,只要货好。”
“如今这登州港,特别是西边那片新辟的‘皮货市’,已经是咱大明北地最大、最重要的皮货集散中心和交易市场了。”
“多少山西、宣大的皮货商,甚至关外蒙古鞑子的管事、通事,都巴巴地把上等皮货运到这儿,就为了卖个好价钱,换那实在的银元。连带着城中鞣制皮毛的工匠、评估皮货成色的‘掌眼’师傅,乃至专门服务于皮货商的客栈、酒肆、赌场、暗门子,都兴旺得很。”
陈广裕捋了捋胡须,望着着窗外港口的繁盛景象,听着隐约传来的喧嚣声浪,感慨道:“商贸繁盛,百业俱兴。这登州城,十年来扩充了数倍有余,酒楼、客栈、车马行、大车店、货栈、钱庄、脚行、镖局……哪一行不是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于此,银子就像这海潮一样,一波波涌进来。官府公人从中收取的诸多好处,那可是难以预估。”
“嘿嘿,如今这登州之地,在官场上俨然成了北地最肥的缺,多少官员削尖了脑袋、使尽了解数往这边钻。想当年,登莱巡抚、知府大人、蓬莱县尊,对新洲人到来那可是惊惧提防、严加监视,再看看现在……”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简直是乐见其成,多方维护,唯恐他们不来了。毕竟,政绩考课、赋税上缴、地方安宁、乃至自己的‘冰敬’、‘炭敬’,可都指着他们带来的这股活水呢!”
“呵呵……”众人皆笑,“唉,可惜的很,再过几日,这港口就要封冻了,市面上又要沉寂几月喽!”
三人又聊了些生意上的趣闻和最近行市,几杯温酒下肚,话题渐渐从登州本地,转向了朝堂之上。
李茂才似乎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将身体向桌子中间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陈老,赵兄,最近北边传来消息,听着……颇不寻常。”
“哦?说来听听。”陈广裕神色一动。
“听说,”李茂才声音更低了,“东虏……好像撑不住了,正在设法向朝廷乞和!”
陈广裕和赵文谦闻言,都是一惊,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都是消息灵通之辈,自然也隐约听过些风声,但从李茂才这个经常与官府和直隶商人打交道的粮商口中再次确认,感觉又自不同。
“此事……确乎?”赵文谦皱眉,“东虏凶顽数十年,怎会突然求和?”
“千真万确。”李茂才道,“听说是虏酋内部困顿不堪,缺粮少械,南边被辽南镇和新洲人打得抬不起头,北边后院也不稳,西边咱们的宁锦防线更是铜墙铁壁。”
“估摸着是实在打不动了,也耗不起了,才想要跟咱大明求和。朝廷那边,似乎……也有意顺势而为,接触一番。”
陈广裕沉吟道:“若真能和,哪怕是暂时的,对北地百姓倒是件好事。只是……辽东那些军头,怕是不乐意吧?”
他久经商海,深知利益牵动人心。
赵文谦冷笑一声:“他们自然不乐意。一旦谈和,打仗少了,他们那每年几百万的辽饷还怎么要?朝廷还会那么倚重他们?”
“不过,朝廷如今也在整顿兵备,绥靖地方。听说淮扬总督史可法史公,麾下陆续聚集了不少朝廷‘新军’,装备精良,火器犀利,粮饷也足,战意更是高涨。”
“近日,似乎有从淮安西进,剿灭江西、湖广那边‘伪楚’残部的意思。看来朝廷是下定决心,要先‘安内’了。”
“安内……”陈广裕点点头,“若是朝廷能一举荡平楚逆,再回头收拾献贼,最后对付闯逆……这天下,说不定真能慢慢太平下来。”
就在这时,港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与骚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只见在港内专门停泊大型舰船的深水码头区,两艘体型修长、线条冷峻、通体漆成深灰色的炮船,正在解缆升帆。
与周围那些普通商船不同,这两艘炮船体型更大,造型也更加流畅锐利,船舷较低,干舷内倾,侧舷可见一排排整齐的炮窗。
船体上,白色楷书舰名清晰可见,“海龙号”、“海隼号”。
主桅顶端,那面红底金星旗在海风中猎猎狂舞,气势逼人。
“是新洲人的炮舰!”李茂才低呼一声,“看这架势,补给完毕,是要出远门了!两艘齐动,非同小可。”
赵文谦眯起眼睛,他是做跨海生意的,对海上各路势力的动向格外敏感,“这个季节,应该不是往北去辽海的。要么是东去朝鲜、倭国,要么就是转而向南前去闽粤。”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我上个月,从几个福建来的海商那里听到些风声,说郑家(郑芝龙)近几个月来与新洲人的商船摩擦不断,小冲突时有发生。”
“想那郑氏依仗雄霸海上的势力,对过往商船抽水极重,对新洲人的船也屡有刁难扣押之事。新洲人经商最重航行自由,岂是肯吃亏受制的主?”
“你们说,这两艘新洲炮舰会不会南下去寻郑氏的晦气?”
“不会吧?”陈广裕愕然,“郑氏虽然跋扈无度,垄断海利,但也是朝廷命官,镇守一方的大员。新洲人虽强,毕竟是海外藩国,若是贸然攻之,就不担心引来朝廷责难和干涉?”
“再者而言,那郑氏雄霸闽海二十余载,手下战船上千,人马数万,牢牢控制着通往日本、南洋的黄金航道。新洲人远道而来,就凭这么几艘炮舰,便敢去捋郑家的虎须?”
“这……这风险未免太大了吧?郑家可不是好相与的。”
赵文谦摇摇头说道:“陈老,海上争雄,有时并非全然看船只人马多寡。郑家势大,雄踞闽海,固然不假;但新洲人船炮之犀利,行事之果决,亦非易与之辈。”
“这等龙争虎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何况,新洲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不能以常理度之。”
说话间,那两艘新洲炮舰排成单纵队离开港口,舰首劈开平静的海水,向外海缓缓驶去。
“瞧这势头,怕不是真的要奔福建了……”李茂才喃喃低语。
赵文谦默默喝干了杯中残酒,没有接话。
他想起许多传闻,新洲人在广东珠江口、福建南澳岛、浙江的双屿港,似乎都有或明或暗的据点与商栈。
近年来他们的商船队在南洋、日本航线上的份额扩张很快,与郑家、红毛夷的摩擦也日渐增多。
郑芝龙作为最大的海商,垄断了绝大部分的海上贸易份额,对任何试图挑战其统治地位的外来者,应是极为警惕和排斥的。
那么,在面对日渐崛起的新洲人,郑氏会采取如何应对之策呢?
陈广裕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浅浅喝了一口,“咱们生意人,只盼着这天下太平,买卖顺遂。来,喝酒,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其他。”
李茂才和赵文谦连忙举杯附和,雅间内重新响起酒杯轻微的碰撞声和刻意轻松的谈笑声。
窗外的登州港也很快恢复了日常的喧嚣与繁忙,力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船舶进出港口的嘈杂再次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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